|
染上抽烟的陋习后,衣裤常常遭殃。裹着火星的烟灰一不小心抖落在身上,当时并不在意,不久会发现衣裤上有了小窟窿。 妻一向反对我抽烟,主要是因为对健康不利。如果对衣裤也不利,她反对的力度肯定会提升。因此,烫坏衣裤的事不让她知道。但是,当一个月里连续烫坏了三条裤子,拿去街上补,又说只能补全棉的,含化纤的不能补时,我狼狈了。 于是想起了母亲。记得小时侯,我们兄弟姊妹几个的新衣服都是母亲亲手缝的,衣服破了也是母亲亲手补的。母亲有一个绝活,衣服上的小洞,她能用同种颜色的丝线,在洞口缀上一个网状的圆,猛一看,使你看不出补纳的痕迹。但那毕竟是几十年前的话了,如今母亲年事已高,这故技还能不能重演就难说了。 一个双休日的晚上,我怏怏地来到母亲的住处,把我的三条裤子呈上。 母亲见了,二话没说,转身取出老花眼镜,找来三种不同颜色的丝线,坐下定了定神,揉了揉眼睛:“怎么回事,一烫就是三条?以后小心点,烟嘛,也少抽点。” “……”在母亲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我无言以答;对于母亲的嗔怪,我俯首默认。 母亲不再言语,聚精会神地重操她的故技。灯光有些昏黄,映着母亲清癯的面容,我的心紧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因为我看到,母亲精神矍烁,八十岁了,竟还是满头青丝,很难找到几根白发。 过往的记忆,已经像烟一样,雾一样的淡薄了,但还不至于彻底忘却。 母亲出身望族,祖上有些田地。我的外祖父兄弟四人,以梅兰竹菊排名。古代向以这几种花卉象征士大夫所标榜的洁身自好、清高自许、孤芳自赏的人格,可见不是个小户人家。然而,出身在诗书门第的母亲却小学也没有毕业。母亲从小过继给她姨母,过继后不久,她的姨母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后来,两位老人把三个儿子都培养到大学毕业,惟独我的母亲只读了四年书就辍学了。母亲虽然只有初小文化,却写得一笔好字,会做许多针线活,会唱许多歌。 抽烟是不是一个错误?有我这样的母亲,我想至少不全是。但此时此地,我还是强忍着隐隐上来的烟瘾。 “饿了吧,锅里有酒酿圆子,自己去盛。”母亲似乎察觉了我的烟瘾,顾左右而言他。 我盛了一碗,在母亲的对面坐下,细细地咀嚼着儿时的甜香。烟草发出的辣味,总是一下子就能闻到,甜味却埋得很深很深。 母亲一生未有正式的工作。她生了我们兄弟姐妹七个,夭折一个,活下六名,吃了许多苦。加上祖母,一家九口,靠父亲一个人每月三十元的工资,难以维持生计,母亲就到工厂打临时工,摆摊头做小买卖……我是长子,想为母亲分担一些劳作,母亲却不让,实在忙不过来时也只让我在家里做点后勤,决不准我到街上抛头露面。记得我上初一的那个冬天,母亲很早就到市场上卖酒酿圆子,我负责替她送货,因为惦记着上学,步履匆匆,一个趔趄,一筛子的圆子泼洒一地。我明白这一筛圆子的代价,卖掉后够我缴一年的学费。我急得差点哭了。慌忙连捧带捡,把圆子重新装进了筛子。看着一筛子的圆子变得黑白相间,母亲也傻眼了。这一个早市终于没有做成,但母亲并没有责怪我。圆子也没有扔掉,母亲把它冲洗干净后,稍作改装,变成了她独自一人三天的主食。 知青上山下乡的时候,母亲把四个儿子一个个送到农村和农场,两个女儿得以留城。这在当时传为全镇的佳话。 “好了,以后当心点。”母亲立起身,捶捶腰。用了一顿饭的工夫,三条裤子补好了,效果如初。 想不到母亲的手艺还那么精湛,母亲还那么年轻,不仅仅是满头的黑发!我感激不已。想起孟郊的那首诗,那首连小学生都会背的诗。诗写在一千三百年前,现在的孩子虽然能倒背如流,但那种意境,那种感觉,是难以体会得到的。因为现在很少有亲手给孩子缝制衣服的母亲,孩子们对“临行密密缝”没有体会。 时下正在流行一支轻柔的歌曲,叫《献给妈妈的歌》,可惜我不会唱!我只会写这样的一篇文字献给母亲。母亲属牛。按农历,她今年八十岁的生日正巧在母亲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