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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父亲走后，我们做儿女的不忍让年迈的母亲单独生活，便不定期地让她在各家儿女处住。儿孙绕膝，其乐融融，每家都想挽留多住些日子，可她自有一本小九九，每家顶多不超过二三个月。一来换换新鲜；二来呢，各家都有各家的事，不愿连累太多。每逢过了年，必去小妹妹家，一过清明，再去别家。理由是：小妹妹家在农村，春天里农活少，风景又好，桃红柳绿的，有看不厌的铺天盖地的油菜花。

小妹妹家在十二匡镇沿河的一个小村里。三层高墨绿色琉璃瓦屋顶的小洋楼，簇拥在楼群中格外显眼，四周花木扶疏，楼旁的凤尾竹夹杂着三、二株桃树，宁静而祥和。

母亲很高兴在那里住。清晨，她老早起床，蹒跚地在河边走来走去，一面吸吮着新鲜空气；一面伸伸手扭扭腰活络活络筋骨。有时止步不前，原来是与钓鱼人一起屏住呼吸，专注地望着浮标的眨动，静待着甩出水面的鱼儿。太阳高了，和风徐来，她移一把藤椅到门口坐下，闭目养神，静静地欣赏鸟儿的啁啾。此时母亲睁开眼，金花盛开、蜂飞蝶舞、乳燕绕梁，风调雨顺的好风光就会尽收眼底。

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九十六个冷暖春秋，不带半点遗憾匆匆地走了，去了遥远的地方不再回来。留下的绵绵思念像一个抽不尽的线团在我心中缓缓滚动。梦里寻她千百度，终于有一天晚上，梦见了太阳下雨，下的竟是一地的油菜花，金光四射，醉得我眼也睁不开，我拚命地在花丛中追寻，一不小心，跌入花海，隐约望见母亲的背影……一声春雷将我惊醒，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终于在梦中见到了母亲。

小妹妹来了电话，说天也暖了、油菜花也开了，邀我去住几天，电话里她呜咽着：“你年年油菜花开时看妈的，妈走了，你就不来了。”声音很苦涩，分量很重。特别是最后一句，像一根钢针扎进了心，我连连回应：“来，来，明朝就来!”放下电话，脸上已溢满了泪水。我心里却嘀咕。你干吗非要我在这满地黄花分外“想”时去那菜花盛开的地方！这令我伤心的季节背后，在我的心里留着另一件伤心的往事。

母亲离去的那个春天，我去看她，她已在小妹妹家的门口守望了多日，问安之后，我偎依在她身旁闲来无事，瞥见门口右侧的羊栏里，新添了一对出生不久的小羊，活蹦乱跳地绕着它母亲嘻闹，时而跪乳，母羊不时舔着它的宠儿，无限温馨。天有不测风云！天，说变就变，刚才风和日丽，倏忽间风雨骤起。一个买羊人在小妹妹家避雨，发现了小羊，三言两语付了钱，捉走了那对羊仔。小羊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呼叫，老羊拼命地叫着，买羊人驶着摩托车风驰电掣地淹没在茫茫的风雨中……

天黑了，夜深了，雨越下越大，老羊在我睡房的窗下，不间断地哀叫着，开始响亮而清脆，尔后逐渐嘶哑，再后来是如诉如泣地呜嚎。我夜不能寐，披上衣服轻轻地撩开窗帘。一阵闪电划过，只见老羊二只前脚挂着羊栏木栅的横档上滴着口涎，有气无力地低吟，发亮的眼睛直望着远方，仿佛期望儿子安然归来。这伤心的一幕击痛了我柔软的心，顷刻间我领略了失子之痛，也读懂了母爱的伟大的含义。

我答应了小妹去十二匡镇，母亲不在了，去看看小妹妹，顺便去看看那位失了“儿子”的“母亲”。因为我也是母亲的儿子。

第二天儿子用车将我送去，小楼还是那座小楼，小河还是那条小河，我无心去欣赏那五彩斑烂的满眼春色；也不领情那满地黄花的菜色世界，河面没有被风吹皱，柳丝静静地挂在河边，一切显得沉默而又陌生，我呆滞的目光凝视着小妹妹家空空的门框若有所失。斜眼一瞥，老羊还在，她漠然地望了我一眼。我顿时一阵心酸：儿子来了，没有了母亲；“母亲”还在，她失去了“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