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寒雨沥沥的严冬。洗完澡,对着模糊不清的镜子擦着头发,顺手关了暖气机的开关。热气氤氲的浴室立刻冷寂下来。散发着未及消逝的一丝热量及混合着浴露缠绵气息的肌体,一下子被潜伏已久的潮冷阴湿的空气所裹住,寒意一直侵入到骨骼缝隙里。躲进开着电热毯的温暖的床褥里,橙黄的灯光下,靠着软垫,喝着热茶,我又开始感到逐渐上升的惬意。心血来潮翻开童年的相册,于是恍惚忆起一切关于冬日里洗澡的断续影像来。
那时候,在偏僻的故乡小镇,没有热水器这么一件器物。非但生活中没有,就连我的想象中也没有。公共浴室也只是听说。对于在其它季节每天都要洗澡的人们来说,天气再冷,几天不洗澡也是无法想象的。大人能在寒气中打着哆嗦坚持,小孩子们怎么办呢?于是便有了一种名叫浴罩的东西。它是透明的类似微型帐篷的塑料薄膜,大人们把它撑开,在里面放上倒满热水的大木澡盆,然后沿着盆底压紧浴罩的下端,孩子便坐在木盆里洗澡。热腾腾的水汽全聚在薄膜围着的小小空间里面,一时不会使人感到冷,可是一旦手肘或者背部不小心碰到缀满了细小水珠的薄膜,那种瞬间反差极大的冰凉真是难以尽述,我现在想起心里还会打颤。
也许正因为这种触感冰凉的体验在我简直如同刑罚,童年的我不喜欢洗澡。每次见到母亲拿出浴罩,我都要想方设法地拖延或躲藏,可惜家长的权威是无上的,最后总是无法幸免地被塞进那狭窄的空间。
若干年后,我们一家离开了儿时生活的小镇,浴罩这种物品从此再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用上了煤气热水器的我,对于冬日里的洗澡终于也不再抗拒了。
第一次去公众浴室,是上了大学后的事。剩下贴身的内衣,怎么也没有勇气再脱,穿着就走了进去。迎面而来的暖湿雾气中,一个个毫无遮掩的身体呈现在面前,不同的神情和姿态,传达的却是一样的坦然自若。预想中的尴尬、不安和惶惑,突然一起消散无踪,只余下仿佛面对一幅名画时那般的宁静与美好。她们却不约而同地看向我,眼神里反充满了惊讶和疑问。
这时,浴室深处突然传来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只见原本在门外收票的阿姨急急地冲进来又冲了出去,旋即与另一个妇人抬了个简易担架进来。再从我眼前经过时,担架上躺着一个赤裸的女孩子,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长发湿淋淋地从担架一侧垂下来,一路滴着水。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以为她是得了什么急症,正猜想会有多严重,却听到身边有人议论说,这是个南方的女孩子,不习惯浴室的高温闷热,因而晕倒。我这才明白过来,心有余悸的同时,倒不禁庆幸起自己好歹是经受过浴罩的历炼,不至于有这样晕倒的狼狈了。
回到家乡小城工作时,热水器和浴室暖风机之类已普及开来,冬天在家洗澡成了非常便捷的事。虽然各类装修豪华的浴室仍然生意盛隆,然而我很少去那样的公众场合。
一晃经年,某天在家,刚浸一身的泡沫,突然停水了。愣了半晌无计可施,只得穿起衣服直奔离家最近的一间小浴室。因为是深秋,天气还不冷,又是夜里九、十点钟,浴室里除了我空无一人。我站在水流下,不觉遥忆那永不再来的青涩岁月……惆怅间,思绪突然被打断,只见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光着身子手拉着手跑进来,一人开了一个龙头。水花立即从莲蓬中四溅出来,她们一边洗,一边快乐地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说笑着——想是负责看守浴室的外地人的孩子,可是明知了这点,看着她们披着黑色的长发,精灵一般,还是让我刹那间恍如置身于梦境。
青春流逝而去的女子,与仿佛无视于她的存在的、正向少女行列迈进的女孩,相遇在这样一个孤寂、幽暗而特定的场合,从此也成为我关于洗澡的记忆中难以忘怀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