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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苏州女人

作者:何韦    来源:海门日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年12月05日

 

  想要写这个女人,想了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她所给予我的某种情愫,从儿童的懵懂无知到青涩的青春到如今我也成为一个女人。一切的迷蒙渐渐明朗起来,也让我这个生活在现代的女子越来越体会到一个女人在那个时代的艰辛和不易。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树勋凤凰桥,是一个热闹的小镇。那里汇聚了各色商人,理发店、染布店、糖果店和开水店林立街头。古老的石板街每天迎接着南来北往的过客。清晨,男人们挑着草担子吆喝着从街上走过,女人们则每人拗着四五个篮子三五成群地穿过石板街到通启运河边洗衣洗菜。最热闹的是一群小孩,成天在街上捉迷藏、滚铁圈、掷铜板、手握木制手枪玩打仗。小街上到处是追追杀杀充满童稚的呐喊声,更有调皮捣蛋鬼跟在跛脚的老汉身后学走路,那惟妙惟肖的动作总能博得阵阵哄笑。恼羞成怒的老汉一阵怒喝,小鬼们一个个轰然离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农忙季节,男人女人们往家里挑一担担蚕豆、麦子的时候,一个穿青布挂衫的清瘦女子默默地在他们身后捡着掉下的柴草。她话不多,在那讲劳力、讲工分的年代,她是没有资格多言的。人们都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开口“吾呢、伊啦”,一口吴侬话语。人们都叫她“苏州人”,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苏州女人并不是从苏州来的,她从上海来到了这里。一度,她是个衣来伸手的娇太太。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孩子长到三岁,先生就病逝了。三岁的孩子被奶奶带到了六匡乡下,她因不堪忍受思儿之苦,毅然投奔到了乡下。
  苏州女人不会下地劳动,只能到凤凰桥镇上给别人带孩子。孩子们都喜欢她,因为她的美丽,因为她的温柔。每到夏天的傍晚,劳累了一天的男女们说说笑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家的时候,她抱着孩子眼巴巴地在门口等着大人来接;夜晚,男男女女们三五成群地到公社集中时,她推着摇篮拍着蒲扇轻声对着孩子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那轻柔的吴侬软语令孩子们感受到一种特有的温柔。
  苏州女人喜欢听评弹,这可是她的命根子。当广播喇叭想起评弹的时候,她不管做什么都得停下来仔细聆听,偶尔也跟着来两句,只是,她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唱,时常躲在家中轻声哼唱。那时候的人们最大业余爱好无非是看戏,露天电影,也有唱评弹的走街串巷吆喝的。支个凳子,手把琵琶弦子,最多两个人,便唱开了。每当此时,苏州女人是积极的。她早早挑个位子坐下,那股满足劲无人能比。
  苏州女人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是无法生活下去的,她嫁人了。
  女人从上海来乡下的时候,随身带着一件小旗袍,这是在上海的父母叮嘱一定要带上的。旗袍压在箱底一晒再晒。夏日的某天,她照例翻晒衣物的时候,那幌眼的缎子, 那密密的针脚,那精致的做工,那凝聚着母亲的爱、浓缩着旧日生活的旧物,不禁让她潸然泪下。每次抚摩衣服的时候,她总感觉在腰际那块地方有点特别,旗袍的腰缝里,针脚比其他地方来得密,而且略显厚重,这次女人下决心拆开来重新缝好它。——那一刻,她惊呆了,泪水似开闸的水哗哗地流。里面赫然出现一张布条,上面清晰绣着:厉彩英,XX年月出生于无锡历家宅,送上海XX人家做女儿字样。
  第二个男人走了,因为吃白粉,在7年后。
  这辈子一定要见见自己的亲爹娘。注意定,她开始积蓄盘缠。翌年夏天,她带着女儿,坐了两天的船来到无锡出生地。见到亲生父母她泪眼婆娑,只是现实却已无法让她永久地呆在无锡,这辈子注定她将漂泊异乡。
  苏州女人历尽辛苦,40岁开始独自一人拉扯女儿,尽管那是个讲力气讲工分的年代,但她心里明白一个人是不能没有知识的。坚定了这个信仰,她便决定哪怕吃糠咽菜、讨饭也要培养女儿读书。于是,她拣柴,她像男人一样下地干活,她咬牙,她坚持……很长一段时间,她吃惯了白煮茄子,吃惯了咸菜、萝卜,竟忘了肉是什么滋味了……她到地里偷偷地拣拾收割时掉下的豆子,她穿着十年如一日的满是补丁的青衣,这一切的一切都支持着她心中的一个信念。
女人老了,她的清瘦的脸上刻上了道道皱纹,瘦削的背开始驼了,“头晕”成了她的口头禅。她的体质越来越差,以致在夏天也套上了件棉袄。只是当她抱着外孙女重新唱起“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唔呢囡囡要困觉了”的歌谣时,黯淡的双眸才有了些许色彩,无力的声音才有了些许灵动,迟缓的行动才透出些许轻盈。女人的怀里是最安全的,女人的清秀脸庞,女人的温柔话语,女人的刚毅性格,一切的一切已深深地烙进了小女孩幼小的心灵。
  苏州女人终于要走了,她要去遥远的天堂见她的亲生父母了,只是她还舍不得,于是她拄着拐杖牵着蒙昧无知的小女孩的手细数着家中的每一样物什,交代着生活中要注意的每个细节,看了一遍又一遍,说了一遍又一遍,念了一遍又一遍,她变得啰嗦了。
她走了,在一个三月天的迷蒙细雨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苏州女人”是我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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