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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世4周年了,那一年她87岁。俗谓“77、88,人生难过的坎。”母亲没能跨过88这个坎。母亲去的时候很平静,一点没有大去的征兆,就像一根灯草,燃过了86个春夏秋冬,自然而然地就熄了。 没有开追悼会,因为母亲只是极普通的农村家庭妇女,谁都不会想到有这个必要,只是请了一班葬乐队,吹吹打打热闹了一天,母亲便住进了一间白底蓝花的瓷质小房子。我们在母亲的小房子中间镶上了她生前的一帧相片。伴着母亲的还有叔婆和一位族中婶婶以及几位邻居大娘。按尘世的情理推想,母亲并不寂寞,她在那里可以串串门,聊聊家常。 理完丧事,我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轻轻舒了口气。就在舒气的瞬间,心里倏地涌上来许多事情,觉得母亲的很多被我们忽略了,母亲这样的女人似乎理所当然就应在田头、灶台、针线笸箩间转悠,似乎无条件地爱着儿女,然后老去都是应该的。 母亲曾说过,她出生在一个名叫通海的小镇上,后又随外祖父母举家迁到南通任港,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来到世上跟外公外婆照面,他们便都离开了这个世界。于是诸事茫然。只知道母亲善女红,会掌厨,种田是后来才学会的。 在妯娌、邻里中,母亲的女红活可以称为“出类拔萃”,常常让左邻右舍大娘婶子赞叹不已。她编织毛衣时,两只手飞快地上下翻飞,嘴里与人家闲聊,眼睛看着人,却不错一针。母亲手工裁制的衣服,总是那样合身。她将自己织出来的条子布、蚂蚁布摊在桌上,用一把自制的老式竹尺一边量,一边用大拇指甲划出点印痕,然后一剪子剪过去,裁好后就飞针走线。起早带晚赶着缝制,第二天就让我穿上了新衣。后来时新穿西装裤了,母亲便去请“踏洋针”师傅裁好,拿回来自己再手工缝制,几乎就跟缝纫机缝出来的一样。 母亲的厨艺也很出色。那时候农村生活水准低,平时吃的总是青菜萝卜、冬瓜茄子,每种蔬菜她都能翻出好几种花样。比如茄子,就有红烧茄子、清汤下茄块、茄鲞、茄酱、烀茄子、清炒茄丝、茄丁烧毛豆等等,变着花样轮番烧煮,我总觉着天天换新鲜。有时,母亲去镇上买回半斤肉,剁碎了做一碗肉刳茄子,对我们无异于山珍海味。那时候刀鱼便宜,每年春天,母亲总要去小镇上花几毛钱买几尾刀鱼,做一回清蒸刀鱼。母亲是把鱼碗炖在饭镬上蒸熟的,奇就奇在不仅鱼无腥味,连饭也没有腥味。那鲜香白嫩的刀鱼肉,似乎至今还在齿间留香。我上初中那阵,见远道同学从家里带来些炒焦麦粞,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他们冲一茶缸充饥,顿时满室生香。我眼馋了,回去要母亲也帮我炒点,母亲说,青毛豆快能吃了,妈给你做熏青豆,比炒焦麦粞要好吃得多呢。果然没出一个月,我便吃到了母亲做的熏青豆,咸中带鲜,又糯又香,是我从未尝过的美味小吃。母亲告诉我,做熏青豆要先将毛豆连荚放盐煮熟,然后置于筛子里,每次饭菜起锅后,将锅子端出,利用火眵,把筛子搁在锅膛上烘烤。竹篾筛子经不起烫火烤。既要把豆子熏好,又不能烫坏了筛子,一小碗熏青豆待反覆熏烤多次,毛豆荚才干裂,然后再熏豆子,直到豆子皱皮。五六岁的妹妹下巴搁在灶沿上,馋涎拉出几寸长,母亲只给她几粒尝尝,哄她说,这次熏的给哥哥,下次再给你熏。母亲对我的深爱,至今回忆起来依然温馨历历。 母亲生于1915年,她的童年已在“五四”运动以后。因而她得以进女子学堂读到高小毕业,年轻时还曾在一所私立小学里教过书。在那个时代,她敢于冲破封建桎梏,与我父亲自由恋爱,算得是个勇士了。这是奶奶讲给我听的,奶奶说这话时充满了鄙夷。可以想见母亲那时承受了多少世俗的伤害!然而父亲早亡,母亲却又固守家园,把我们兄妹拉扯成人,她几乎没有享受过多少女人的幸福,她的乐趣似乎全在看着我们兄妹长大成人。而我们长大后历经坎坷又总让她放心不下,我们就像鹞子一样,母亲紧紧拽住了鹞线,不时根据风向风力调整我们在空中翻飞的状态,随时提防着我们一个筋斗栽下地来,而那时,我们却全然不知体会。 现在想来,像母亲那样的女人我们周围实在太多,她们为家庭为子女奉献自己的辛劳和智慧,我们也心安理得地接受并忽视了她们,我们成人,她们老去,一切都是那么天经地义,从来没往深处想过,像母亲那样的女人会想些什么,会盼望些什么。 我将母亲生前穿过的未穿过的衣服全按民间风俗烧给了她,只留下了一件红底碎花的绵羊皮袄。这本是母亲做新娘时缝制的皮袍,后来母亲将它改成皮袄给妹妹作嫁衣,再后来,妹妹又将这件皮袄穿在了日见衰老的母亲身上。如今,羊皮里子已多处磨光甚至破裂,凸现出厚重的沧桑感。我留下它,是为捡拾起世代绵延的伟大的母爱,也捡拾起我对母亲以及像母亲一样的女人的绵长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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