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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静夜华灯。烘焙的香味与绒黄灯罩调和春寒暖味。百米之外的校门内,明光四射,将尘嚣抵在黑暗之外。我们仿佛立于孤岛。 朋友约在这里饮茶。 厅堂,隔作两层,稍直身手可触顶。粗纸灯罩,垂下额前,光从筒下散淡溢出,照见人脸便全如旧照。恍见罩衣上“爱你一万年”。字迹夸张地斜伸着脚,落款已经模糊。见我们注意,服务小姐用笔环指一周:“他们说,这里的许愿墙很灵的。”这“他们”,大概是说附近学校的学生吧。 顺指而望,墙上密密匝匝覆满各色手迹。白色修改液无字可改,只是徒劳地表达“**和**会永远相爱”、“**最后总会娶**为妻”……一句又一句。 紫色粉笔落下的字大而淡,忧郁地成为背景,稍离远些,才可辨清纠缠于绯闻的烦恼:“我不喜欢***,为什么你们要胡说???”三只问号像插在发间蜷曲的十指。 有一个名字,重复出现了好多遍,最后收尾的是“Come Back”。能不能回,有没有回,都成一段悬念。 还有角落里的:“小清,不要花……”“花”的后面已经被浓墨盖去:“老猪,你个王八蛋,出门见鬼。”——不知“花”后有什么。是“花心”?抑或就是到此为止。 偶尔也有关于学业的:“希望我们能在月考中考出好成绩!”“把发明考试的人鞭尸!!!”祝愿与咬牙切齿的诅咒同在。 种种青春的迷惘,一个个过不去的关口,无声地在墙上翻腾。 但有一段长句,令我们细读又细读。 ——“隔了好久,又来到这里。我和你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爸爸发现了我们的事情,可是我们的手牵得更紧了。我不知道再坚持下去意味着什么,至少我们牵着手走下去了。请好好学习好好考试,争取能永远在一起,不辜负我们走的那么多路……” 数百言,在墙上很微弱地占着一掌之地。笔迹纤秀,是女孩子的泪语吧?柔软地期待,骨子里却是叛逆的。 隔了两行的空白处,被不同颜色的笔迹加塞了情天恨海的誓言。又续了一句:“希望你,永远保护我。……忘掉我。”省略号的六个点,是踯躅徘徊,硬不起的心肠吗?但总算有了了结,痛与不痛,都要结局。 ——仿佛看了一幕剧情,猜得到前尘的曲折,也料得到后来的收场。间或还有严父的干扰,两小密约的私盟那么牢靠,以为就此地久天长。但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分了手。分也分得不痛快,要六个圆点来过渡,像一颗一颗铁钉,将决心一记一记钉死,只怕反悔。似风筝的细线,切痛了掌心,不甘心地松手,就此别向天涯。一直目送到西风斜阳外,舍与不舍还没有省得清。 全是青春梦不醒的呓语。不敢投递的信,不敢挑明的话,不敢听结果的表白……无望地,无助地,却那么勇敢地,匿名在墙上,任一干不相识的人无意间笑谈。 几个半老之夫,忽发少年狂,举着小小荧光灯贴在墙上读。这样的阅读很费力。要猜前文后句,它们往往散佚在彼此交错的行间。一个故事的开头续了别一段情的结尾,有点离奇,有点酸涩,有点好奇。 虽然后来的我们与最初的萌动隔了千山万水。但难保没人会把那句最新鲜的情话刻在内心深处,多年以后,或已发酵成醇厚奶酪。 朋友说,少年青春,是一段最漫无边际的岁月。前途未明,什么都有可能,什么都会变化。看似倔强的挣扎,到最后还是烟消云散?而后来的日子就容易过得多了。 大家心里暗暗称是。那时所谓的痛苦与执着,渐渐被人事被时间消磨殆尽。只剩在这里吃吃茶笑看风云的心情。 九点半过了。一大群高中生涌进店来,指点着挑选着喜欢的面包口味。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也有几对牵着手,立在架前低语呢喃,笑容里盛满奶油。回头看壁上的字迹,他们会不会也曾经来此“登记”? 桌上的爆米花已经吃净。只剩那些没有来得及炸开的颗粒,沾着奶油,浑圆光泽,红豆大小,却是咖啡的陈旧颜色。已经不能吃,亦不可回锅了。 才品出,所谓伯爵红茶,无非是加了柠檬玫瑰。那么浓的茶,需要很多准备,要在温壶里呆很久的。才有那么复杂的香味的。 雨渐收,玻璃窗上雾气正浓。倒春寒悄然而至。撑开伞,下了台阶,走了很久,才发现雨一直不曾淋过伞面。马路空阔,灯影疏落,风吹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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