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笔底、黄药师门下，我最爱的是曲灵风。他像我太公。
　　太公是外公的父亲。一条独腿两支竹杖，登楼行梯如履平地。在童年天真的企盼里，太公绝对是个武林大隐。他一肚子的掌故，常常引得我和表哥争着睡在他的独腿边。结果当然是我们两个把他挤到床侧，在他甚得吴君玉评话之真髓的讲述中，呼呼睡去。
　　那些故事，是我最早的历史启蒙。在《七侠五义》、《杨家将》、《呼家将》、《薛刚反唐》《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许多传奇的英雄故事中，我渐知许多久远年代里的纷争，及至后来读到那几段嘈嘈乱史时，竟然毫不费力地条清缕晰。
　　吸引我们的，除了故事，还有他那只木箱里的各色小吃。他年长位尊，总有许多晚辈前　来探望。带来的糕饼点心，他通通收进木箱，待我们去时，一点点拿出来与我们分享。而贪心的我们，又怎会满足？晚上趁他睡着的时候，悄悄起身开箱大吃。而每每吃得肚圆将撑之时，他会在梦中呼猫捕鼠。吓得我们一骨碌缩回被筒。然后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其实他何尝不知我们的小把戏？只是他的小木箱，一直宽容地对我们敞开。也幸得如此，我们兄弟俩经历那极度贫瘠的岁月依然能够成长得茁壮顽强。
　　当然，我们也常会对他的独腿产生无穷的幻想。而他总是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我们坚信他就是传说中的“独腿大盗”。要不然为什么他讲“独腿大盗”时，会那么神采飞扬，且对他的武功了如指掌？我们认定他就是退隐的“千里独行客”。他的腿是因为要痛改前非而切下的，就像九指神丐洪七公的断指一般。洪七断指，而太公切腿，暴烈如斯，可见他的武功要远胜于洪七。这是多么豪壮的誓约。无论太公的前尘如何不堪，我们都已经作好原谅他的一切准备。只希望他能亲口对我们承认一句，我们肯定会像共产党员一样严守秘密。
　　然而姨妈却悄悄告诉我们那腿是因为生病而被锯掉的。这个消息令我们消沉了好久，也令我们对同伴吹嘘时少了几分胆气。
　　但，我们终又神气起来！因为那条腿是被“锯”掉的呀！
　　锯！多么凛冽的动作！钢锯上百数号钢牙列着森然的队伍，一下一下自血肉之躯上生生杀开一条血路，截下一段骨肉。而他竟然犹能健步如飞。
　　直至后来，读到《射雕英雄传》。那个隐居在牛家村口的曲灵风，仅凭拐杖，就能击毙三个大内高手。那种神奇本事，更令我的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太公的模样。我天真地想，太公会不会也是桃花岛上受连累的弃徒。那样的话，独腿也应是一枚光荣的徽章。
　　我们更加料定，大人们那样歪曲太公的英雄史是怕我们泄密。我们心照不宣会心而笑，只是更加密切关注太公的一举一动。
　　他在老宅四周种上各种果树。桃、李、杏、杮……百果俱全。在冬日里，支起高凳，整枝修叶，嫁接移栽。来年，从入夏到深秋，我们总是有吃不完的瓜果，乃至到冬天，还有带霜的杮饼，拔得出晶亮的糖丝。
　　我们最爱看他端坐在高凳上，挥舞着银亮的大剪。“咔嚓咔嚓”声里，枝折叶落。常痴想：他也许在练哪一门高深的武功吧？
　　岁月渐长，他的老故事，日渐褪去神秘的光泽。反倒是他床底下压着的几箱陈旧的小人书，令我们兴致倍增。我们惊喜地发现，除了呼、杨、薛等英雄之外，还有三国的纷扰，水浒的厮杀……这是我们仅有的阅读资料。
　　在老家的阁楼上，那个老旧的纸箱里，至今还整齐地码着数十本小人书。肢残体破，有许多画面上留着儿时的阅读手迹。我曾那么疯狂地把这么多的书页上所有我认定的“好人”，全都用蜡笔涂成了红色。我认为那叫“忠义”。与后来受到的主流教育思想竟能不谋而合。或许，在物资匮乏的童年里，我所能得到的染色材料，仅有那一支六棱的红蜡笔。在童年印象里，只有它能为我重重地涂上一抹亮丽鲜艳的色彩。我宁可相信这才是真实而惟一的理由。
　　太公已经作古多年。家人终于能够提及那些往事，只是他们的叙述都隔了一层犹豫。从那些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中，我知道一些避讳已经成为习惯。动用我所有的语言与想像，都无法破解那些如风语的密码。但关于腿的真相，在诸多的不忍与伤怀中，还是被人提及。
　　腿是被打折的。得不到医治，后来化脓、溃烂，终至截肢。锯，截肢，同时也截断了他所有的梦想与自尊。而之前的他，倜傥风流，华彩丰盈，出过洋，留过学，演过的戏轰动四乡八邻。因祖上传下的几十亩土地，他沦为“黑五类”……而身为太公的他，不再与过去有任何瓜葛。
　　所学园艺，成就他为一个平凡的果农；世事沧桑，给他增添了含饴弄孙的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