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坚强，在我们乡下出名，缘于60年前的一件事。
　　那是腊月的一天。半夜，我家的茅草屋突然起火，干草烈火，火随风势，顿成一片火海。全家老小单衣赤脚冲出火海，四邻八舍闻讯赶来救火。宅沟冰冻数寸，滴水难取，顷刻之间，茅庐变成一片焦土。好心的邻居们一边凑出一点衣服让我们御寒，一边宽慰母亲不要心急。人们没有看到母亲流泪，却听到了母亲一句低沉而又让所有人震撼的话语：“只要大火没把我十个手指烧掉，我就不怕活不下去！”这句话在亲邻中代代相传，直到今天。
　　是的，在母亲看来，自己的十个手指，足以创造人间所有财富。
　　九岁开始，母亲便跟着我的外公干活挣钱。外公是旧社会被贱称为“隶落”的扎库剪冥衣的手艺人。他们是失地的农民，地位远在仅有几分薄田、在黄土地上挣扎的贫苦农民之下。那本是赖以混饭吃的营生，但母亲的巧手，却常常能做出令人惊叹的工艺品来。
　　我父亲七岁丧父。孱弱的祖母在料理完祖父的丧事之后，又七拼八凑地拉扯两个孩子。土地渐渐卖光，还欠了一屁股债。于是父亲被送到一家中药铺去当伙计糊口。母亲嫁过来的时候，便挑起了当穷家、还欠债的重担。母亲生了我们兄弟姐妹九个，有两个夭折了。祖母哪能侍候得了这一大堆孙子孙女们的吃喝拉撒，一家人的生计就差不多全在母亲的肩上了。小脚伶仃的她租了人家的几亩地，没日没夜地干。母亲的刺绣手艺在家乡很为人称道，生了孩子不满三四天，她便坐在床上给人家绣花挣钱以贴补家用。一家十来口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三年困难时期，给我们这些亲历者留下了许多饥饿的回忆。可我们却从没见母亲愁眉苦脸过。在为我们张罗了一顿可以充饥的饭食以后，却不见了她的影子，她得为下一顿的着落忙碌。在自顾不暇之际，母亲却最不忍看到别人家的艰难。就在我们家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时候，她总还让饿着肚子来的邻家小孩和娘家的晚辈们带些吃食回去。那时，父母亲还接来了一位让我们叫她“奶奶”的孔老太太，85岁的她成了当时我们家辈分最高的老祖宗，享受了全家最高规格的待遇。母亲亲自端汤，喂饭，送药，还要我们整天逗她欢乐。她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愉快地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十年，活到了95岁高龄。这位奶奶其实是我父亲的师母，她在最无助的时候被自己的两女一男遗弃，却在我们家找到了归宿。
　　我常常十分惊奇，母亲瘦弱的身躯里何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母亲的十个手指，何以能创造出令人惊讶的奇迹。但是，母亲自己却在几十年间无法抚平自己心头的伤痛。1949年春天，正在上海卖苦力挣钱的我18岁的哥哥突然失踪，直到20年后，她才确切地得知儿子在上海解放前夕被溃退的国民党军队拉夫到了台湾。又过了16岁，母亲终于盼来了与儿子相见的机会。我陪母亲一到香港马可·波罗大酒店，久候在酒店的哥哥见到母亲，紧紧抱住，放声大哭。可是母亲却平静，安详，竟然没流一滴泪。她拿出为儿子带来的土产：她亲手种植的白木耳和香芋，还有黄酒和白皮海蜇。母亲凝望窗外，似是在思念着远方从来未见面的儿媳和孙子。维多利亚港湾的海风吹拂着她那稀疏的银发，吹拂着她那被岁月雕刻出来的满是皱纹的脸庞，仿佛一座雕像，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记忆之中。
　　那天晚上，我和哥哥喝完了整整一大瓶“状元红”，边喝边聊家常过十二点。75岁的母亲，那夜陪着我55岁的哥哥在床上躺了半夜。在回家的火车上，母亲抱着我失声痛哭。她说，在你哥哥面前我不能哭啊，我一哭，他还怎么回到台湾生活！这时我一阵心酸：几十年来，即使在最为困难的时候也表现出无比坚强的母亲，为了让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自己内心却承受了多少令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