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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李煜时,有宫人染碧,夕露于中庭,为露所染,其色特好。后赐名为“天水碧”,世称“秘色”。 满眼碧色。 一阵风吹过,簌簌作响的梧桐树青翠的掌状叶面被吹翻过来,纷然呈现出另一种略浅的苍绿色调。及这风暂歇,一树树斑驳的绿意刚恢复为原本单一的青翠,却又是一阵风吹来——如是循回反复,无休无止,看得那个对着树叶发呆的人眼花缭乱。 于是略略移开视线,透过枝叶间的空隙望上去,是明净如洗的天空,彻心彻骨的靛蓝。而在这样的天与树与风之间,无声地飘扬翻飞着的,是晾满整个庭院的碧色绢绸,薄而轻者宛如清烟聚散,稠而密者却若海水起伏。 装束相同的素衣宫女,不时在一排排绢布间闪现,尤如掩映在层层翠盖下初开的荷。那人看着,恍惚置身在梦境中,一场绵延的碧色的梦境。而她自己也是这梦境的一部分,同样的素白衣饰,乌黑髻鬟。她不知道自己的姓氏和亲人,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知道,从那时起,她就再也没有走出过幽深的宫墙。 这是公元975年,仲夏。整个南唐的醉生梦死,正是从这座碧色宫廷里蔓延开去的。 “庆奴姐姐,嬷嬷要你即刻就去。” 一个小宫女气喘咻咻地向她边跑边喊道。 她从梦中惊醒似地应了一声,几分钟后,她站在一个瘦高的老宫女面前。 老宫女朝她慈爱地微笑着。 “庆奴,我已经禀过内官,从今天起我就卸任了,以后染坊的各类杂务,大小宫婢,都要由你来管理。几天后就是七夕,你知道,皇后和嫔妃们在皇上的生日宴毕,历来都是要到染坊的庭院中来乞巧的,你要尽早准备停当,千万不可有失。” 她低头静静听着老宫女的话,答道:“是。” 老宫女微微颔首,想了想,又说道:“对了,今天你要去皇后那儿请安。新染好的碧绢,你记得多带几种让她去挑。” “我知道了,多谢嬷嬷。” 庆奴在光影明灭的雕廊下缓缓走着,手捧绢样的宫女们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廊外是层层叠叠的荷塘,荷花开得正蓬勃,仿佛把周遭的声息都吸收进去了,只剩下无边的静寂。在这样的静寂里,时间仿佛也凝滞了,过了不知多久,对面遥遥走来一个淡黄衣衫的女子。虽然看不清她的脸,那种清婉殊曼的意态却颇令人向往,及近了,一时之间,只觉她容华照人,竟再找不出多余的词可以形容。 微微屈膝致礼的时候,庆奴已经想起来,她是宫中能得皇上恩宠的很少几个嫔妃之一,黄姓保仪。 小周后穿着她那名闻遐迩的碧罗衣,娇慵地靠在绣榻上,逐一扫视宫女们手中的绢样。 “这几种绿颜色,我可一种也不喜欢,拿回去罢。”说着,目光漫不经心地停留在庆奴脸上。“你就是染坊新任的执事宫女?” “是,皇后。” “染坊老是这么几种碧色,我都看腻了,难道就不能染些新鲜的泽调出来吗?” “我一定会尽力设法的,皇后。” 小周后仿佛高兴了一点。“回吧。” 回去的路上,再也没有遇上什么人。庆奴边走边沉思着。小周后诚然是美丽的,玉肌仙姿,极尽妩媚,再加上她的身世(她的姐姐便是被誉为“有国色”的大周后,生前与李煜感情极为深厚),也无怪能宠冠后宫,令风流多情的皇帝几乎无暇,亦不敢去理会别的嫔妃,然而,她的美却完全不能打动同样作为女人的庆奴,看过似乎也就只是看过了。 “咦,我在想些什么啊?我要小周后的美打动我做什么呢?真是荒谬……”庆奴笑起自己来。 然而,这笑还没来得及完全从她的嘴角绽开就已凝住了。她站在那里,长廊蜿蜒的尽头空空荡荡,可是她分明又看见保仪的淡黄衣衫,她微笑的容颜璀璨而明朗,目光澄澈平静,带着一种奇异动人的北方气质,完全不同于包括庆奴自己在内的宫中女子们的江南韵味。 庆奴突然很想知道她的故事,可是她想,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吧,宫中那些私下里蜚短流长的场合,是庆奴从来不愿也不会参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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