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月光是照不到地上的。地上的是灯光。
　　月亮就那么孤零零地悬在半空,凄惶落寞如一段半途夭折的感情。
　　这样的月色合该是松间泉上滑过的。秋声远送，竹喧稍停。浅浅的凉意沿裸臂上行，听任肤上微毫悄然立起。心似有所待，回归唐时月下听浣女低吟轻哦。
　　此间,车声啸然，尖锐撕裂耳膜。离开土地很久了。有冲动令车头转向驶进沉沉夜色。而一路，不再有风景。
　　去城甚远。一缕青白稀释浓夜。隐约几道流云缠绵拂过圆月。风里有暗香传送，今年桂花早放已在前几场秋雨里洗尽。秋虫轻唱，进行最后的盛宴。
　　路渐行渐粗犷。侧耳可闻水草间鱼儿甩水惊梦的响声。乡野早眠，只留树影房廓，静穆在左近。恍惚间觉得少了什么东西。水间点点波光仿佛数点萤灯明灭。是了，缺的便是这提灯的小虫。
　　儿时夏夜，提了蒲扇蹑足在瓜棚水边，候那点点萤光。照准一星，猛挥一记，那浮游的星子便倏地坠于草间。急急丢开蒲扇，用指尖轻捏了送进小小药瓶。常常会因为担心它们闷死而为要不要盖盖子犹豫不决。母亲手巧，用玻璃管吹了一个小小葫芦瓶，只二指大小，通体透明，盖子上还有灯芯粗细的气孔。自此不再担心小虫子气绝。
　　有时亦会释放它们于帐中。一夜星光灿烂。晨起，帐门紧闭，而它们萍踪难觅，好不灰心。后来读多了书知道它们的光华不过两周，如同春生夏死的蝉一样华年短暂。再不捉了，此生苦短，不如让它们自在飞翔。
　　秋风刚起始并不萧然。贪凉的孩童们常常不愿睡进房中，一意孤行地要在场院里露宿。与父母僵持到不觉睡去。睁眼醒来已是清晨。恨恨地跑出门去，外面的露台上铺着一层水珠，始信秋已翩然而至。是该等着吃嫩藕老菱的时节了。
　　只是家乡并不产菱藕。藕便罢了，可那菱角是孩提时的不可多得的美味。母亲偶尔会买上一包。打开已有馊味，总要再浸煮一回。总是不明白那菱角何以生得如此怪异。也有人指着河里的浮萍作比，说菱角便是生在如此的叶下。贪嘴的我们曾举着长篙翻遍浮萍。
　　前一阵子，堂兄捎信说他偶尔抛进水中的几枚老菱今年竟然长疯了一个池塘。急忙赶回老家去采菱。原来成熟的老菱如同一对对牛角结在叶下。而我不复当年好奇的孩童，只是关心那菱角是否长老，是否可以一煮即食。最好学的时光已经离我远去。
　　那时亦没有赏月分饼的优裕。况且那些月饼个个面黄肌瘦发育不良坚贞不屈铁石心肠。面对它们我提不起任何兴致。
　　路面起起落落，影子便在上面跳起奇怪的舞蹈。月已滑过半空。皓光空阔，令天地渺小。这情景仿似哪里见过。
　　夏夜闷热，无心睡眠，曾与三五好友在月下品茶。也是这样清明的月色。也曾说到月月月明，也曾约了圆月时分的聚会。可是一一散向天涯。年年中秋今日又轻易过去了。改过的路别去的人都在这一样的月光下不见了踪迹。只有回忆还会偶尔立在原地轻轻地别过头去。
　　夜深风寒，入城之后竟不再觉得冷。放慢了车速，路灯一盏盏经过头顶，把影子拉长又弹回拉长又弹回。对面的车灯总是太过明亮，令眼睛惘然。大排档上的酒瓶还在嘭嘭嘭地开启着，炉火映出满面油光。赤膊的汉子粗声吼着干杯。做夜市的发廊妹就着暗红的灯修她的长指甲。便利店的电视机彻夜难眠着一段段伤感的故事……
　　夜还在进行，而月已偏西。城里的月光，总是令人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