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仪却目不旁视,径走到李煜面前跪下,痛切而急迫地禀道:“皇上,请立即发兵吧!宋军压境,已经是燃眉之际。若背水一战,犹有二分胜算,岂可坐等城破国亡!军士和百姓都愿为皇上和国家拼死抵抗,就等着皇上的命令了,请一定要下令啊,皇上……” 众人都惊呆了。 李煜沉默着,脸色变幻不定,庆奴一下子想起上次摔碎的花瓶,更是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突然听到李煜低沉地说了一句:“太放肆了!皇后,交给你管教吧,朕有点累,先回寝宫。”说罢,看也不看地上泪流满面的保仪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小周后气不打一处来,柳眉倒竖,平日里的娇慵之态尽为一腔愤怒所替代,朝着保仪斥责道:“你眼里还有没有皇上和我?不但敢干预起朝政来,竟然还跑到这里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莫不是疯了?!来人,给我拉出去重重责打!” 庆奴口瞪目呆中,保仪已任凭两个宫女将她拉了出去,既不挣扎也不求饶,亦根本没看到一旁的庆奴——仿佛她整个人,已经和她对于李煜的最后一丝希望一起死去了。 “皇后,皇后,请你饶了保仪吧!”庆奴情急地跪下来求情:“皇上和皇后一向仁爱慈悲,就连对我们宫女都甚少有重刑责罚的,这次也请饶过保仪吧,念在保仪对皇后一贯恭敬有加的份上,皇后……” 小周后道:“你们也听到了,是皇上让我管教她的。看她平时倒不言不语,也不是个不懂礼数的,今日竟犯下这样的大罪,却如何轻饶得的?” 庆奴只是跪着:“皇后,再打下去保仪就会没命了,求皇后慈悲,饶了她这一次吧!” 小周后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算了算了,来人,把她带到冷翠居去,没有皇上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探望。” 冷翠居,顾名思义就是冷宫。庆奴从小周后处出来,偷偷地跑过去,果然有侍卫看守着不许她入内,她只得满腹担忧地回到染坊。 这一夜,庆奴辗转反侧,无计可施,如何能入睡,只得披衣起身来到院子里。 夜凉如水,墙下秋虫鸣声凄惨,庆奴站了一会儿,朝着长廊慢慢步去。将圆未圆的明月正在中天,一池残荷静默地沐在月光中,耳边似乎又听到保仪在念:“藕花相向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 庆奴静静打了个寒颤,觉得冷。“可是若遥,你那么聪明,何尝不知道,看来皇上是确实想把国家拱手相让了,他如果想发兵,早就会发了,岂会拖到现在?深宫中消息闭塞,可连我也还是听说了一些事,早在前年,李煜就以叛国为名,以毒酒赐死了主战的大将林仁肇,剩下的那群只会吟诗作词的文官和作战经验全无的小武将,谁还敢提一个战字。宋军取吾国,只是早晚的事,现在才压境已经算是迟的了。一旦亡国了,大家的日子都将不堪预想,可谁又有回天之力?若遥,你这又是何苦,何苦来着?” 如果,什么都不用管多好。庆奴深深地叹气。她只愿回到那次相遇,从长廊的尽头缓缓走来那个淡黄衣衫的女子,那样的明媚轻盈,如同夏日。 原来,原来,从那一瞬起,庆奴就已经迷恋着保仪了,不是吗? 庆奴不认识什么男人,这个宫里她能见到的男人只有李煜,她对于李煜有着宫女对于一个君主所应有的尊重和畏敬,可是她完全不喜欢他。李煜是仁爱的,但他的阴柔使这种仁爱的气质偏向于懦弱而不是厚重;他有才华,可是他的才华更多地体现在那些不合她口味的浮艳华丽的词里,而不是治国和运筹帷幄方面。他作为一个男人,使庆奴觉不到一点吸引力。 而保仪却不一样,庆奴被她打动,不需要任何理由,只需一个场景就足够。而事实上,和保仪相处得越多,庆奴就越奇怪自己最初的直觉是多么正确。保仪的点点滴滴,没有不令庆奴喜欢的,然而,直到这一刻,当庆奴为保仪所受的惩罚痛切到恨不能以身去替代时,庆奴才突然看清,原来庆奴是这般地爱着保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