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勋生前演唱山歌的情景（1979年）
　　梁学平 摄

　　常言道：“笼糠搓绳勿成形，山歌要有起头人”，海门山歌祖辈相传，起头人是啥人实在勿晓得，但海门山歌剧的起头人却是清清爽爽，他就是海门中兴镇（今三厂镇镇西村）的赵树勋。他的一首“摇船山歌”唱出一个剧种，至今已有半个世纪。
　　如今，当海门山歌和海门山歌剧分别被列为江苏省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和首批特色文化保护项目的时候，这位山歌剧的起头人却因病离开了人世，时间定格在2007年新年到来之际。遗憾的是，有关部门没有及时得到消息而派人为他送行，但历史不会将他遗忘，他的一生如同一首原生态的叙事山歌，憨厚朴实，真实而自然，已化作天籁之音融入江风海韵。
　　歌手出在中兴镇
　　1950年，刚解放不久的中兴镇成立了一支业余剧团，当时尚是小伙子的赵树勋、秦步青等人是这支队伍的主要骨干。为配合土地改革，他们排演了许多从解放区移植过来的文艺节目，跑遍了青龙港、三厂、常乐、长兴、大洪等附近集镇乡村。当时驻扎在中兴镇的解放军一〇二师文工团成了他们最好的老师和后盾，辅导他们排戏，借给他们服装道具，中兴镇业余剧团的演出水平因而不断提高，甚至可以排演《王贵与李香香》、《刘胡兰》、《小二黑结婚》等大戏，队伍也从20多人发展到40多人，部队临走时，一些优秀演员还参加了部队文工团，当上了专业的文化兵。
　　中兴镇业余剧团的演出形式多种多样，有从部队文工团学来的歌剧，也有到上海学来的沪剧、越剧、独脚戏。当时，山歌在海门农村十分盛行，许多演员都能随口唱上几段，每逢开大会或演出，总有人唱上几首热闹一下开开场，歌手中要数赵树勋最行，小沙喉咙一喊汪汪响，而且最擅长唱叙事长山歌。赵树勋出生在农民家庭，从小耳濡目染，爱唱山歌，长大后他又挑起货郎担，南村北埭到处跑，货郎担一停，山歌一唱，引得许多人围了上来，真是“肩挑山歌两淘箩，穿村走埭卖山歌”。因此，说起赵树勋，方圆好几里男男女女全认得。
　　其时，海门文化部门正大力开展民间文艺的挖掘整理工作，1953年11月，先后在四甲、三厂举行了民间歌舞会演，赵树勋将一首叙事山歌《摇船郎》带进了这次会演，得到了一致好评。这是海门山歌有史以来第一次从田野走上了舞台，具有划时代的重要意义。
　　从《摇船郎》到《淘米记》
　　看到土里土气的山歌能登上大雅之堂，业余剧团的人无不兴高采烈，当时任剧团导演的秦步青和赵树勋合计一下，将《摇船郎》一个人的演唱分成两个角色，成为两个人的对唱，后来剧团的女演员朱秀明又加入进来，成为由三个人演唱的“幕表戏”（早期戏曲表演的一种形式，没有固定剧本，在舞台上即兴编词演出），虽然它与正规的戏曲表演尚有距离，但山歌剧的雏形开始形成。直到五十年后，秦步青回忆往事还说：“这个戏，当时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能成为一个地方戏山歌剧的剧种。”
　　当时，陆行白担任三厂区文化站长。陆行白也是位山歌能手，不仅能唱，还能编能写。当年夏天在中兴镇举行的一次乘凉晚会上，他看到了赵树勋他们演唱的《摇船郎》，引起他的遐想：“如果将这山歌中的人物形象搬到舞台，用完整的戏曲形式表现出来，效果一定更好。”经过一段时间酝酿，1955年，剧本《淘米记》在他笔下完成，有完整的戏剧情节，有生动的人物形象，有固定的唱词台词，而且增添了“嫂嫂”这一角色，剧本完成后，依然是由中兴镇业余剧团演出，赵树勋饰演老七，秦步青担任导演并饰演小船板子，朱秀明饰演小珍姑娘，杨秀英饰演嫂嫂（后由顾静兰饰演）。请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是《淘米记》的第一代演员，也可以说是海门山歌剧的创始人。
　　山歌创始人与掌声无缘
　　1956年2月5日，《淘米记》参加县春节文艺会演，一鸣惊人，3月3日，又参加南通专区农村业余文艺会演，并被选中参加于12月16日举行的江苏省民间文艺会演。然而，由于当时特定的历史原因，《淘米记》临时改为由茅镇业余剧团赴省演出。1957年3月17日，又登上了北京的舞台。在《淘米记》得到接二连三荣誉的时候，赵树勋他们回到了山歌剧诞生的家乡，鲜花和掌声与他们无缘，每天，依然唱着他们爱唱的山歌，耕耘着他们热爱的这片土地，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
　　我认识赵树勋是在1986年，那时为编写中国戏曲志，我与山歌剧团老编导俞适先生来到了中兴镇，论年龄，我是赵树勋他们的晚辈，而且从未谋面，但他们视我为故友，异常兴奋，秦步青到小店打来几斤老白酒，炒上一碗鸡蛋、花生米，硬留我们吃中饭，我们边吃边聊，直至傍晚，意犹未尽，几天后秦步青又给我寄来了书面材料。之后，我又多次到中兴镇，与赵树勋、秦步青几乎成了忘年交。1993年初夏，县市文联、文化局在中兴镇举行海门山歌剧回娘家的活动，古稀之年的赵树勋、秦步青、朱秀明、顾静兰再次登台演出了《淘米记》，再现了历史上的一幕，在场观众无不为他们鼓掌和欢呼。我最后一次见到赵树勋是在2004年夏天，当时陪同山东卫视摄制组到中兴镇采访，赵树勋戴上一顶草帽，扛了一把锄头在田间边劳动边唱山歌，他的身板依然硬朗，脸色依然红润，嗓音依然宏亮。真没想到，这么一位健康的老人一倒就倒了。也许是前世有约，赵树勋去世半个月后，他的几十年的老搭档、老朋友，山歌剧的另一位起头人秦步青也离开了人世。
　　花开花落，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当然不必过分为秋风落叶而伤感。重要的是，随着老一辈山歌手的相继谢世，我们应该做的，是尽快抓紧时间，对民间文化遗产进行抢救和保护，不致于在我们这一代湮没。这是对赵树勋他们最好的纪念。借用赵树勋曾经唱过的一首山歌作为本文的结尾：“山歌勿唱勿起头，起仔头来勿停留，要唱到磨子开花石头烂，要唱到铁扁担开花苞两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