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竹君(1901-1975),海门市三阳镇人。出身中医世家,其父邱翰臣行医名噪一方。竹君自幼聪颖好学,饱读诗书,精研周易及孔孟老庄等,既秉承家传,也曾长期在启东黄丹时老中医处侍诊,所以对岐黄之学研读日深。他的治学溯自灵素,继则医圣张仲景《伤寒杂病论》,还有唐宋金元诸家,喜读清代诸家医著,如柯琴《伤寒来苏集》、陆懋修《世补斋医案》、王士雄《王氏医案》,同时对日本汤本求真所著《皇汉医学》也有研究,这些中医典籍他都反复学习和钻研,有的甚至能通篇背诵。
邱竹君先生十分推崇仲景伤寒理论,转而运用于临诊施治,善于详细了解和分析病情,通权达变,处方严谨,一般在七八味,其效如桴鼓。实为难得的经方理论所指导的临床医家。
对于仲景伤寒论的学研,邱竹君先生总结为八个字:求源、求全、求真、求用。所谓“求源”,当时张仲景在建安(汉献帝的年号)纪年以来未及十年张氏宗族200余人,竟陆续死亡三分之二,其中“伤寒十居其七”,在这种情况下,张仲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参考汉以前的医学典籍,著成《伤寒杂病论》十六卷。所以也引发了邱竹君学术上探本求源,并对仲景以后一系列伤寒注家学者医著的考研。譬如,他认为唐·孙思邈《千金翼方》中对仲景著作采用“方证同条,比类相附”的方法;金·成无己《注解伤寒论》,则用《内经》理法加以注解;而南宋·郭雍《伤寒补亡论》二十卷,汇集诸家之论补仲景阙略。邱先生认为这三种学术观点颇具典型性,他深得张仲景“见病知源,思过半矣”之旨,他的认识论别具一格,给后学深研《伤寒论》指明了一条捷径。
所谓“求全”,邱竹君先生特关注于《伤寒杂病论》的全面阅读,他采取“原著合参,考遗补佚,泛览掇英”的方法,力求详尽,力避偏颇。他认为,《伤寒论》以病机为纲领,六经辨证,审因求治,据证列方,取法合度,配伍严谨。他也认为,历代诸医家诊法用方各有精萃独到之处,他说:“凡有一长可取皆我师也。”他虽然擅于伤寒,也对清代江南名医风行的温病学说兼收并蓄,应用于临床,且每能见效。偏隅小镇能有这样的医道大家近世并不多见。
所谓“求真”,亦是医学研究方法论上的发挥,他将推敲理法与验证实践两者相结合。作为从事中医临床,能够结合理论,尤其是诸家与典籍对照,再回到临床的,这样的医生凤毛麟角。对照经文,其中一些关键字词诸家论辩纷纭,邱先生以版本、注家、训诂等多种方法和手段详加辨别,剔伪补阙。譬如一张仲景古方吴茱萸汤,一医家说是,一家说不是,一家说应改易,他认为这张方子治呕吐,如非中寒浊逆则不相应宜,必须“重在辨证,始可论治”。说明邱竹君先生深得伤寒要旨,细微处见功夫也。
所谓“求用”,邱竹君先生认为理论是为实践服务的,治学之宗旨就是治病救人。“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功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他常用陆游的这首诗来勉励门人认真研习学问之道。他倡导精读熟读,揆常衡变,举一反三,条分缕析,广搜博采,运用自如。
邱竹君先生有丰富的治疗经验积累,其中许多是仲景方,相当得心应手。解放前,启东有一妇女患伤寒,寒热起伏,一日数次,迭经医治,病情日重,以致大汗淋漓且有便血,因失血过多,面如纸灰,奄奄一息,此时医者束手无策,遂告准备后事。翌日,邱竹君应邀诊治,投仲景黄土汤加西洋参,以救阴回阳兼清积热,昼夜频服两剂,汗敛血止,神清气展,次日可轻声说话。其方黄土汤有甘草、生地、白术、附子、阿胶、黄芩及灶心黄土组成,具有平调以实中,温煦以启下,兼补兼涩,亦清亦温,加西洋参大补元气,回阳救逆,所以能调脾肾以摄血。黄土汤是金匮名方专为便血而设,邱氏配以大剂西洋参针对汗出亡阳,切中病理,能力挽狂澜,医者高明全靠成竹在胸,处变不惊,令人叹服。
惜乎邱竹君先生有许多经方典型治验和临床心得体会,在十年动乱中,几经抄劫,散佚无存,部分遗稿在身后,由其子及门生编印成《邱竹君临床经验》,只能是一鳞半爪,亦弥称珍贵。其中自创方剂十余种,均是经验应手之作,如以苓桂术甘汤加味可以组成调理脾胃和治眩晕两种方剂,读后便知欲探其中奥妙少不了伤寒理论功底;有治肺结核咯血用生川军攻伐,祛淤救肺,须知配方组成标本协同之功;至于治冠心病拟出三张方剂,乃是针对不同病因、病症而设,中医所谓真心痛、厥心痛、胸痹、心胃痛等,应通过细心诊断方能驾驭自如。还有医治早期肝硬化、妇科白带、小儿流涎诸方,不一一介绍。也有采用信面治癞痢头,似与经方大家医术相悖。至于返照汤可能为应患者家属要求所拟,方中野山别直参等确有救脱返照之功。此两方一是毒性太大,一是浪费药材资源,如今看来不宜提倡。区区一二方,瑕不掩瑜,也符合处于农村集镇的医疗特点。
建国后,邱竹君先生曾加入联合诊断,当选为1-6届县人大代表和1-4届县政协委员。于1975年因病去世,当时曾有悼者题赠一副挽联:“大病仍从容,总怀着劳动人民千般病;清流伴遗体,空悬了远近群众万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