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硕/文   戴跃华/摄

　　1853年，清末状元张謇出生于常乐镇，常乐大地浓郁的民风亲情滋润了张謇这位伟大的实业家、教育家、慈善家、社会活动家，而张謇以其毕生的精力反哺了家乡，使常乐成为声名远播的著名集镇。

　　常乐镇形成于18世纪二、三十年代，开始只有几爿小店，以后逐步发展起来。真正兴旺在清末民初的二三十年。关于常乐镇的兴衰有一个相传的说法，叫做“三担翻身常乐盛，两把火烧常乐衰”。这里的“三担”指的是糖担、馄饨担、藤罗担，担主都是客籍人，他们旅居常乐后，不辞辛劳，艰苦创业，生意兴隆，后来定居下来，再改营其他行业。“三担”中的糖担担主便是张謇的父亲张彭年老先生，他年轻时农耕兼营糖业。糖担翻身是张謇先生高中状元之后事业中兴的形象说法。

　　常乐镇兴旺闻名于世不在于集镇的规模大，而在于当时商家经营的行业齐全，社会公益事业发达，对全国各地以至海外的影响很大。常乐镇东西长不过一里多，川洪河（现称青龙河）纵贯其中，河上有座能工巧匠精心建造的大石桥，名叫丹凤桥，它把大河两边的街面市场横贯连通。常乐镇南北走向的主要弄堂有三条，西有警察弄，中有许义兴弄，东有庙弄。三条弄堂把常乐镇分成西中东三市。西市西起邱家桥北桥堍，向东便是颐生酒厂，张謇状元府、张詧宅第，张氏宗祠，张徐女子学校，张氏私立小学，常乐警察局。警察弄以东到川洪河是中市，街道由中间的石条及其两边的石块砌成（如今仍有其形迹），两面的商铺一家连一家。规模较大的酒店、茶楼有近十家，衣庄、布店五六爿，南货店、茶食店七八家，延生堂、杨同福、中和堂等药店药房三爿，还有银楼、米行、客栈、染坊、香烛店、豆腐店、铁器店，鳞次栉比。中市的南后街有一爿万丰花行，一爿公司茧行（股份制企业）。丹凤石桥南北两侧的川洪河畔还有一排河房，河房依水傍街，风水独妙。丹凤石桥以东是东市，除了有众多的商铺以外还有一家当时海门最大的典当行，宝号和济，掌柜姓刘，据《常乐地方志》记载：“有资金二十万银币”，库房数十间。东市还有香火鼎盛的关帝庙，庙门内侧有一座海门地方最好的戏台。据《常乐地方志》记载，当时海门地方只有两只半戏台，关帝庙的周边有张邵小学（也称常乐高等小学）、常乐初等小学,有常乐社仓、民众教育馆、保卫团团部等公益事业机构。由已作古的顾振虞、金明直两位老先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回忆绘画的反映上世纪一、二十年代风貌的平面示意图上可见，常乐镇当时有名有号的商铺有90多家，学校四所，庙宇一座，其时常乐镇的商业贸易、学校招生面向全县各地，遍及上下八沙，特别是状元府第享誉四海，颐生茵陈名扬天下。那年代有句赞美常乐镇兴旺的口头禅：小小常乐赛苏州，又有典当又有楼。所以常乐地方人气极旺。每逢早市，川洪河上的丹凤大石桥常常交通拥挤，不堪重负。因此，张謇先生于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带头出资在丹凤桥南百米处又造了一座与丹凤桥相似的石桥，取名“义成桥”。1921年“正月省道始成，常乐试行汽车至南通”②，义成桥南百米处又造了一座大桥，时称“洋桥”。

　　对照中国的历史看，常乐镇的兴旺时期恰是清朝腐败灭亡、民国混乱不堪、国家灾难深重之时，这种现象实在耐人解读，那么常乐镇当年为什么有如此兴旺的局面呢？

　　先让我们看一下常乐镇当年店面房子是怎样形成的。上了年纪的常乐镇老居民说，镇上一开始的店面房一半以上是张状元建造的。根据常乐镇房管所1952年统计，1966年造册的《海门县常乐镇房产登记清册》反映，当时近百家店铺中相当一部分店主的营业房和居住房是租借张謇的，换言之张謇用筑巢引凤之法使常乐镇迅速形成集市，吸引客商开张生意。张謇先生是近代招商引资的先驱。《海门县常乐镇房产登记清册》显示，解放前仍属于张謇的平房有283间，楼房有18间半，其中不包括颐生酒厂的103间和四所学校等房产。

　　当然，一个集镇的兴旺光靠街道、市面房子这些骨架是不行的，更重要的因素还是要靠精神文化的支撑，而这一时期，张謇先生爱国先爱乡的思想、和谐慈善的家风、谦和正直的人品正是常乐镇百姓学习效法的范本，也是常乐精神文化的中坚。

　　张謇先生十分重视对乡邻进行“爱国先爱乡”①的教育，更加重视发展家乡实业教育事业。1903年，张謇在常乐镇西首开办颐生酒厂，酿造的茵陈酒名扬海内外，1906年茵陈酒荣获意大利万国博览会金奖。1912年（民国六年）张謇在常乐镇南湾规建大生第三纺织厂，十年落成。这两个工厂的投产为常乐地方的百姓创造了很多就业机会，常乐镇老人以前有句口头禅：“三厂波锣（汽笛）响，纺织女工上班忙”。而且当地生产的粮食棉花有了加工的可能，据有关资料显示，抗日战争前夕，海门地方植棉70万亩之多，农民因此经济活络。

　　“父教育，母实业”这是张謇先生的一贯主张，在家乡常乐创办实业的同时，张謇及其家人在常乐镇还创办了五所小学：1904年八月“立海门常乐镇初等学校”②。张謇自任校长，并撰写校歌。1904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立私立初等小学③。1906年正月三日，“内子定私立第三初等小学校于东南”③。张謇为学校题校碑“张徐私立常乐第三初等小学校”（此碑现存张謇纪念馆）。1913年三月十五日“规划女子小学校址”③。这所学校根据徐夫人遗嘱而办，校址选在张氏私立小学的后边，张謇亲撰校歌，这是海门地方的第一所女子学校，校名张徐女子初等小学。1914年，张謇三兄和三嫂邵氏出资创办张邵高等小学，招生面向海门及周边县市，张謇为该校题写校训“平实”，张邵高小位于关帝庙的东侧，也就是解放后常乐中心小学的前身。综上所述，张謇夫妇及其兄嫂在1904年以后的十余年间于常乐地方办过五所小学，其中四所在常乐镇镇区，一条东西只有一华里长的街道上办了四所学校，这在中国境内、中国历史上可能是唯一的，这对常乐地方文化、经济、社会发展产生的积极作用无疑是极其深远的，也是难以估量的。

　　张謇先生敬老爱幼、兄弟亲善、勤俭节约、乐善好施的家风家规至今仍是常乐镇的佳话美谈，它对常乐民风改善起到了润物细无声的作用。

　　张謇自幼孝顺，听从父训，刻苦读书。光绪二十年九月，张謇高中状元之后，得知父亲逝世的凶讯，火速由京返家奔丧，“入门伏地恸绝，寝苫丧次，一第之名，何补百年之恨，慰亲之望，何如侍亲之终，思之泣不可仰”②。光绪二十五年九月十四日“江苏巡抚鹿传霖疏闻于朝，乞准张謇为其故父四品封职张彭年，故母金氏在原籍地方自行建坊，给‘乐善好施’字，以示旌奖”④。张謇的孝心孝行掀起了常乐地方孝为百德之首的民间风气。张謇中年得子，自然珍爱百般，但从他给儿子张孝若的信中除了无微不至的关怀之外，更多的是教诲儿子如何读书做人。这对故里百姓的影响也很大，大家争相效法模仿张状元的教子之法。

　　张謇与三兄张詧之间情深意笃，相互扶持，风雨同舟，致力于实业、教育、慈善事业，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故里百姓从扶海宅大门的春联中也可获得信息。1913年春联：“且喜两家共平善，但闻六合靖风云”。1914年的春联：“且喜两家共平善，欲倾四海洗乾坤”。连续几年的上联不变，内容庆贺与三哥张詧两家平安亲善，这是他们的事业基础“家和”。下联则是张謇心系的国家事、天下事。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数以亿计的生灵饱受战火煎熬，春联下联反映张謇欲以四海之水浇灭来自欧洲硝烟的情怀。

　　张謇一生创办330多所学校，20余个厂矿企业，创办的垦牧公司围海造田千万亩，还有一大批慈善事业，然而他们日常生活却以节俭著称，街坊邻居也耳闻目睹，深受教育与影响。我们从张謇的家书也可见之一斑。《张謇全集》第四卷收录了他给吴夫人的七件家书，其中许多话语令人动容：“望卿在家加意管理，加意节省，每日菜蔬一腥一素已不为薄，须是将债还清，又为徐夫人造成女子学校，又筹足几个小学经费，尊素堂之事方了，卿当明白此义。衣服不必多做，裁缝即可省。切切……清宣统元年正月”⑤。又“新棉裤颇合身，惟收口腰身略紧。旧裤寄回，须拆开洗过重修，交叉处勿多去，钋棉絮仍可穿。……民国二年十月”⑤。

　　在张謇看来，“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因此，从事慈善事业，做好事，也是张氏家风的重要组成部分。

　　张謇先生谦和正直的人品在常乐百姓心目中构成的形象是擎天巨柱，高大伟岸，其人格魅力亦无穷无尽。街坊邻居都以“四先生”相称，亲切而敬重。乡亲有难都愿向他诉说，张謇对街坊邻居关爱异常，他把外地购来的桑树苗、良种棉籽无偿送给农民种，鼓励养蚕种棉。他甚至亲自试用芦穄榨汁制糖，旨为当地百姓拓开致富门路，街坊邻居称这样的状元空前绝后，独一无二。张謇称种田能手刘旦旦为“田状元”，推荐他参加劝业会，为当地农民树立好榜样。这位良农去世后，张謇还为其写墓志（其墓碑现存张謇纪念馆）。常乐镇老医生施成山济世悬壶，救死扶伤，颇具医德，张謇赠其锦匾：乐全风轨。张謇先生为山海镇人杨梅汀平反冤案更为百姓称道不已。杨梅汀为人刚直，爱打不平。光绪年间海门一县官敲诈勒索百姓，恶名遍野，一日贪官途经常乐镇南湾，杨梅汀与乡里村民责问县官，冒犯官威。县官发签抓人，罪名是鸣锣聚众，捣毁官轿，殴打朝廷命官。杨被屈打成招，定为死罪。张謇得知冤情，悉心援救，终为昭雪平反，贪官受到严惩。杨梅汀不仅能为民涉险，而且十分孝顺继母，为褒奖这种美德，杨死后，张謇为其亲书乡人给予的谥号“孝威先生”匾（该匾现存张謇纪念馆）。张謇先生扬善惩恶更为可贵的是不讲私情。张謇的长房侄子承祖在地方上胡作非为，地方政府碍于张謇情面，不敢惩处承祖，张謇得知后转告知县：“依法惩办”。乡里百姓奔走相告，无不称颂。

　　由是，张謇先生的思想、家风、人品如春风化雨，催生了一个兴旺发达的农村集镇。就此，常乐镇欣欣向荣了三十年。

　　注释：

　　①《常乐镇初等学校校歌》②《啬翁自订年谱》③《张謇日记》④《建乐善好施坊恭记》⑤《张謇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