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冠/文
我由衷地叹服海门方言形象贴切、言简意赅、诙谐风趣。一个人好虚荣,不自量力显富摆阔,海门方言谓之“草屋上装匍鸡”;人品不正的人死了,贬称为“翘辫子”;公爹打儿媳妇的坏主意,被讥讽叫“扒灰”。寡妇再嫁,把末成年的子女带到夫家,该孩子与继父的亲生孩子有何区别,要说清楚恐怕颇费唇舌,可是海门方言只要三个字——“拖幼萍”。因为是不见经传,光流传在口头上,因而往往被误写成“拖油瓶”。今年2月1日《海门日报》刊登的金汉范先生的《“拖油瓶”的传说》一文就是典型例子。
“生活是最好的教科书”。笔者近年定居乡下,宅前拥有一小块方塘,养以小鱼小虾。谁知春天长起了浮萍,繁殖极速,到初夏几乎满塘翠绿。窃想不得了,鱼儿虾儿不被闷死吗?于是干脆脱掉长裤,踩进水里捞萍。我用竹钩把浮萍拖到身边,发现有时明明勾着一只大的浮萍,却有好几只幼小的浮萍一起被拖带过来。捞在手里一看,原来这些幼萍是老萍繁殖出来的“子女”。它们待到长大以后才会脱离母体独立生活。我恍然大悟。任遭风吹浪打或被人力捞勾,母萍总是拖着不能独立生活的幼萍一起走,甚至萍踪天涯仍不分开。寡妇再蘸,难舍亲生骨肉,要走也得拖着一道走,这岂非人生坎坷生涯中感人至深的又一种“拖幼萍”吗?
为了确证愚见,不妨再说说理由。首先,从修辞角度看,“拖幼萍”是一种比拟手法。比拟这种修辞方法要求“比”与“被比”之间必须具备某种相似之处,不能任意胡来。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见过“拖油瓶”之事,即使是游戏中也没有如此玩意,因此把“拖油瓶”比拟寡妇带着孩子改嫁,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造成这类错误的重要原因是后人只求语音相同而忽视语意的正确考量,做了“白字先生”。其次,海门是水乡泽国,海门人民智慧勤劳。他们长年累月跟沟沟汊汊打交道,完全熟悉水生动植物的生态习性。因此,他们熟悉“拖幼萍”这种自然现象,并且把它贴切地比拟寡妇拖儿带女改嫁之事,可谓珠连璧合,惟妙惟肖。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劳动创造一切”、“创作源于生活”的道理吧。
顺带补充几句并非题外的话。众所周知,任何语言现象都带有时代的烙印。“拖幼萍”也不例外。封建社会里男尊女卑,妇人颈上多一道封建礼教的枷锁,寡妇改嫁被视为“不守节”而抬不起头,更是低人一等;连无辜的孩子也遭到嘲笑和歧视,本来中性的“拖幼萍”三字随之变为具有贬义的贱称。如今,要彻底肃清封建礼教的流毒,更多更好地关爱孤儿寡母,给“拖幼萍”们营造有利于他们健康幸福成长的优良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