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卫平

　　秋雨绵绵，困于书屋，偶上网，读得一信息：中国嘉德拍卖公司于2011年3月11日拍出一幅海上画派黄雪渔的作品《竹雀图》，落款为“雪渔黄纶写于海上”，让我很是意外。

　　网上关于黄雪渔的资料甚少。再搜索，在艺术家黄雪渔的作者介绍栏下，只有一行字“与金梦石同时代，其花鸟（作品）深受金梦石影响”，没有籍贯，没有年龄和更多的艺术创作情况，也就更无名头无名气。仅仅凭《竹雀图》的质量，著名的嘉德拍卖行估价3000~5000元，实际拍出5600元，说明作品的艺术内涵和价值。我在抗日战争胜利五十周年的时候应一家编辑部之约，写过一文《爷爷的画》，以纪念一二八日本人进攻上海时罹难于日寇炮火的爷爷黄雪渔。那时候无网络，各种资料不可得，我那文章是我幼年时听父母偶尔谈及祖父的只言片语，凭记忆和父母传我的一幅爷爷的画所写，所用资料也不多。网上的信息激励我继续寻找资料，特别是仅有的“与金梦石同时代，其花鸟（作品）深受金梦石影响”的介绍也不知出处，以我所知亦不甚确切，更不全面。

　　我家祖籍南通川港镇，祖父本名黄良宰，在上海以画为业后易名黄纶，字雪渔，生在光绪年间的1888年。曾祖父给他取名良宰，是希望他能走仕途，而且要当个好官。故里男子弱冠，不是入县学，走科举之路，就是赴上海去当学徒，学做生意。但是祖父自小酷爱美术，私塾蒙学，别的孩子练毛笔字，他就开始习画。后来他选择去上海学画，只身来到上海。祖父学画，开始拜何人为师，现已不得而知，但不是金梦石。金梦石（1869-1952）是江苏吴县人，和祖父是小同乡，又都是画花鸟，两人应该是比较好的朋友，经常在一起切磋画技的。

　　祖父成家后把家安在海门县城茅家镇，让岳父母来照顾妻子和孩子，自己在上海潜心作画。他赴上海学画在民国初年。1925 年，王个簃（1897~1988，原名王能贤，后名王贤，字启之）赴上海成为吴昌硕西宾，又于拜吴为师，曾在祖父处小住。后来王个簃还在我祖父的画上题过款，可惜个簃老题款的画不知遗落何处。王个簃是海门三星镇人，距我家老宅只有四五公里，地道的乡党。那时南通、海门去上海知道我祖父的都会去看望或去投奔他，他也慨然尽地主之谊，经济拮据的他还给买船票。因为有较好的基础和功底，祖父到上海不久被著名的海上派名师何研北收为入室弟子。这时候他已经易名黄纶，字雪渔，且以雪渔蜚声海上了。家母赐我一幅《猫趣图》，以作传家，画作上有适庐题跋：

　　“雪渔自受业于何研北门下后，所作花卉翎毛几无一不酷肖，其陟此幅精彩，尤觉过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观此益信之。愿得者永宝诸（之）。”

　　何研北（1852~1928），名煜，研北是字，以字行，海派名家，上海人。早年因母老无人奉养，放弃出洋游学德国的机会，经人介绍认识了著名画家胡公寿（名远，字公寿，1823~1886）。胡感何研北之孝，鼓励他学画养亲，并亲自带他到位于上海城隍庙西的朱梦庐（朱偁，字梦庐，1826~1900）寓斋，拜托当时画花鸟画最为有名的挚友朱梦庐，教授研北。研北成名后与任伯年（名颐，字伯年，1840~1896）等为友，与“每于灯尾茗侧，谭艺无虚日”。故何研北师门，有“先师胡远、任颐，后为朱梦庐入室弟子”之说，在上海“卖画六十年，名噪海上”。

　　我祖父画室，即在城隍庙，那里既是繁华的商市，又是海上画家聚集的地方。得何研北教诲指点，祖父画艺精进。从何研北画作钤有“研北长寿”，祖父钤有“雪渔长寿”等同义印章来看，师徒情笃，画艺一脉相承，惜何研北于民国十七年仙逝。何研北出朱门，而朱梦庐画学新罗山人华喦（1682~1756），祖父师事何研北，亦习新罗山人笔法，我在网上共搜得五幅祖父画作，两幅款上有“拟新罗山人笔法”和“师新罗笔意”，可知祖父作画，渊源很深。

　　民国时期的上海，海上画家人才济济，祖父的画作，听家父家母讲当时主要销往南洋，当有固定之华侨来上海取画。故而祖父作画，亦很严谨，如有败笔，便毅然弃之。当时茅家镇有一龚姓裱画匠，每过一段时间去上海我祖父处，将他废弃的画作取回来，在老家装裱后出售，获利颇丰。老家南通、如皋、海门，有祖父画作传世，除祖父赠人以外，大都是这样来的。上海、浙江坊间，更多有祖父画作流传，其中不乏祖父赠送的，《竹雀图》就有“渭芳先生雅嘱”字样，另浙江佳宝拍卖行曾拍出祖父的《丛菊新霜》立轴，上有祖父“梦飞先生法家雅教”题款，可知当时在上海有一定的名气了，求画索画的人有不少。我收藏的祖父作品，上有适庐的题跋，谓祖父“所作花卉翎毛，几无一不酷肖”，当为实录；而我所读到祖父的作品，有一半是各具神态的猫，故我以为祖父应尤以画猫为擅长，这也是海上画派中他所见长的。适庐是邹安（字寿琪，1864~1940）的号，以号行。他是浙江杭县人，王国维的朋友，金石鉴赏家，写金文极古拙。画上他钤的闲章是“春雨楼”，我想用的是苏曼殊春雨楼典。苏有诗“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适庐在上海思家乡，春雨楼是观看钱塘潮的最佳处。他和我祖父有交往，对祖父画作的评价极高，谓超出了他的老师何研北，或无过誉。金梦石是1910年成立的“海上书画研究会”会员，祖父应当也是。可惜祖父早殇，1932年1月28日，日本人进攻上海，飞机在上海狂轰滥炸，炮火连天，祖父的居室着火，未及逃难的他不幸先伤后亡，时年仅四十五岁。家父生前言及他去料理祖父后事，仅祖父的文房四宝就整理了一皮箱。那时战乱，印章、砚台等沉重，被歹人以为是逃难人随身携带的硬头货（黄金、银元），从家父身边窃抢而去，甚是可惜。

　　网上的祖父作品，只是民间流传其作品的冰山一角。我自小在家中，常见画案抽屉或柜子抽屉里祖父的扇面、册页，可惜在文革中被当作四旧收缴烧毁，家母在临难之际藏了四幅，给我们兄弟作传家，我藏之《猫趣图》为其中之一。我和我的家人希望有更多的雪渔的作品走出民间，浮出藏界，让雪渔后人也有机会来参与拍卖、收藏自己亲人的作品。

　　（作者黄卫平，海门镇人，海门县初级中学毕业后下乡插队，现为陕西省铜川市人大常委会党组成员、秘书长；曾任铜川矿务局党委宣传部副部长、铜川日报副总编辑、总编辑、社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铜川市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