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宝斋主

　　随着镌刻在外祖父家大门堂上的那副“儒宗世泽、理学家声”的门联上了海门日报副刊，上了东洲公园灯展，上了中央电视台荧屏，我们家声名大振。 外祖父母过世都已经30多年，三个舅舅先后于上世纪四五六十年代大学毕业后一直远在外地谋生，难得衣锦还乡，大多数人不熟识。于是，门联带来的那份殊荣便降到了我们头上。其实，骄傲和自豪，轮不到我们。要说也得归功于余东——国务院命名的历史文化古镇；归功于凤城—— 一条拥有1300多年历史和2400多块条石的老街；归功于老街的主人——祖祖辈辈休养生息在这里的父老乡亲。

　　门联的习俗由来已久，并且从来都关乎姓氏、门户和族中人物及其业迹。傲居百家姓榜首的赵姓，北宋时期出了两个人物：一是铁面御史赵抃，弹骇不避权贵，去成都赴任，只带一琴一鹤相随，被视为清官的典范;一是两朝宰相赵普，每次朝罢回府，总是闭门读《论语》，他对宋太宗说：“臣有论语一部，半部佐太祖定天下，半部佐陛下定太平。”为纪念两位先贤，氏人以“一琴世泽，半部家声”为赵氏门联。以官名命氏的钱姓，到唐末出了个钱缪，在杭州任镇海节度使，曾用弓箭射钱塘江潮头，与海神交战。后来又征发民工修建钱塘江及太湖水利工程，造福一方。氏人以“射斗世泽、朝笏家声”为堂联，以纪念钱缪并表彰他的功绩。李氏门中最使人仰慕的当属东汉学者李膺和名将李广。李膺为人清廉，被太学生称为天下楷模，称得到膺的接见为登龙门；李广则以英勇善战著称，一生与匈奴作战70余次。氏人为有这一文一武两位人物感到骄傲，因此以“登龙世泽、射虎家声”为堂号门联。

　　王姓蕃衍兴旺，分布广泛，在全国许多地方形成了人口众多、势力强盛的名门望族，唐代把太原王氏封为“海内第一高门”。王姓诞生了无数名人。西晋末王敦与堂弟王茂弘，拥戴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司马称帝后，王氏兄弟分别任大将军和丞相。到了宋代，王茂弘后裔王祐任兵部侍郎，曾手植三棵槐树于庭前说：“我之后代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不久，次子王旦当了宰相，建“三槐堂”以庆贺，时称三槐王氏。而“三槐世泽、两晋家声”的堂联也便成了王氏的代名词一直延续至今。朱氏是以国名命名的姓。到了南宋，氏族中出了个朱熹，一生广注典书，对经史、文学均有贡献，他集注的《四书》一直被后人当作科举考试的范本。他集理学之大成，建立了一个完整的客观唯心主义理论体系。朱熹曾讲学于江西庐山的白鹿书院，后又建紫阳鹅湖书院，从教50余年。氏人为纪念朱熹，以他的书院名撰堂联“鹅湖世泽、鹿洞家声”。同是以国名为姓的吕氏，名人志士也不绝于世。其中唐末道士吕洞宾，两举进士不第，浪游江湖，后来隐居终南山修道。元代封之为“纯阳演政警化孚佑帝君”，通称吕祖。道教全真教尊之为北五祖之一，又传为道教八仙之一。氏人为纪念吕洞宾，以 “五祖世泽、八仙家声”为堂联。施姓有文学家施耐庵，曾官钱塘，因和当道权贵不和而弃官隐退，在江苏如皋、泰州一带教书。晚年隐居兴化，闭门著《水浒》，常常叮嘱儿孙要克勤克俭，精耕细读。因此，施氏后裔以“勤俭世泽、耕读家声”为堂联。

　　轩辕黄帝的儿子挥，因发明弓箭，被任命为弓正（监管制造弓箭的官），因为弓正引申为开弓、弓长，所以赐姓张。唐代山东郓城人张公艺，是张氏最崇拜的人。张公艺九世同居共财，不仅称颂遐迩，还惊动了皇上，唐高宗亲临其宅，向他请教保守家业和睦宗族的经验，公艺写了一百个忍字回复，宋高宗从中悟出封建社会聚族而居，易起纠纷，非百忍不能相安的道理，当下赐他百匹绵帛。氏人以为荣极，遂有“九居世泽、百忍家声”之堂联，成为张氏的专用标志。范氏门中，最有影响的当推宋代宰相范仲淹。他曾在苏州城郊置良田千亩，用于族中鳏寡孤独的给养以及兴办学校，资助读书应举，培养本族氏子。其一生丰功伟绩被后人传颂，尤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光辉思想成为千古名句、时代强音。范仲淹的儿子纯仁，也官至宰相，自幼好学，夏夜蚊虫叮咬也不甘懈怠，仍置灯帐中啃读，时间一长蚊帐变成黑色，后裔以“义田世泽、墨帐家声” 纪念范氏父子。柳氏族人中，最有名望的是唐宋八大家之首的柳宗元，其大量的诗文都抒发了进步的政治、哲学见地。而与柳宗元齐名的唐代书法家柳公权，以楷书知名，自成一家，史称柳体。唐穆宗十分喜欢他的书法，问他字为什么写得那么好，他说：“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笔正乃可法矣”。为纪念二柳，氏人以“文宗世泽、笔正家声”为堂联。沙氏后裔沙元炳，1894年恩科殿试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时逢维新运动破产，沙毅然辞官回如皋兴办地方实业和教育事业。1913年当选为江苏省议长，与南通张謇联手创办实业。他除了创立医院、工厂、药铺外，还创立了全国第一所公立师范学堂（如皋师范前身）。后人以“汝南世泽、苏北家声”为堂联，纪念沙元炳。

　　此外，“抱璞世泽、连城家声”是纪念春秋时楚国的卞和；“两朝硕辅、四杰家声” 是纪念初唐诗人骆宾王；“七篇世泽、四书家声” 为纪念思想家孟子；“西域世泽、南宫家声” 为纪念艺术家米芾； “南阳世泽、西蜀家声” 为纪念政治家、军事家诸葛亮。看来，在古代，每一个氏族都有自己代表性的堂联无疑。那我外祖父家大门堂上的这副门联也如何呢？经考证，并非如此。北宋时程氏出了位著名哲学家、教育家，就是洛阳人程颢、程颐兄弟。程颢在洛阳讲学10余年，弟子有“如坐春风”之喻。程颐以孔子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莫动”为四箴自警，一言一行以圣人为师，教学30余年，以《大学》、《中庸》、《孟子》、《论语》而达六经，主张去人欲，存天理。自南宋始，二程受到历代最高统治者的诸多褒奖。为纪念二程，氏人以“怀仁世泽、彝德家声”为联。如此看来，外祖父家大门堂上的这副“儒宗世泽、理学家声”的门联，并不是程氏的代表性专用堂联，可能是当时一般人家通用的一种。那它为何人所撰，何人所书，何人所刻，不甚了了。问了一些老街的前辈，也说不清楚，有说是出于晚清秀才张兰轩的手笔。张程两家是紧邻世交，似乎有可能，但在我看，书体的风格与张老先生有不小区别。其实，追究这些也没有大的意义。紧要的倒是，几百年来，程氏后人有没有领悟这副对联的意思和老祖宗的良苦用心。我想，至少我的外祖父是领悟的，要不，他怎么会在解放前后，家境并不宽裕的情况下，自己省吃俭用，含辛茹苦把三个儿子供到大学毕业？我的三个文化很高的舅舅是领悟的，要不，他们怎能做到忠诚职守、孝敬长辈、克勤克俭、两袖清风而几十年如一日？我的文化很低的母亲也是领悟的，要不，她怎能做到严于律己、宽于待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人人唤她“好女贝女贝”（“女贝女贝”，通东方言中“姑姑”之意。——编者）？

　　如今，外祖父家的这副门联已不仅仅属于外祖父家、属于程氏家族。作为文化名镇的象征之一，它应当属于老街，属于余东，属于中国。它大有向全世界展现辉煌灿烂的五千年中华文明的架势，它肩负着灌输 “乐礼善学，尚中贵和”的儒学精髓的重任。随着大众对传统文化的渴求，儒学在中国的普及以及在全世界的传播已成现实。但是，如果儒学仅仅刻在文化名镇的两块木板上，就很难说它是一种文化。儒学只有深入大众的心间，规范人们的行为，改良社会的风气，这样才会孕育出真正的儒家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