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山

车辆驶出军马场驻地，一路向西。扑面而来的风景死乞白赖地贴在破旧的车窗上，似有无数根鹅毛狂乱地撩拨着你的脚心，让你哭笑不得。紧握相机的手渐渐渗出了汗水，有幸靠窗而坐者便隔着玻璃狂扫起来，其他不甘吃亏者，就势在车内猫着腰时不时地“咔嚓”几下，像是个小偷，抓一把是一把。

终于停车。八个人如弹弓上的石子，“嗖”的一声冲出车门，直扑五彩缤纷的草原。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的词汇匮乏，我实在找不到恰当的文字去描述这坝上草原的秋色之美。山包，波浪般柔顺着曲美的身姿，顺你的目光无限地伸向远方，与另外一个或二个山包的波腹轻轻地交融，组合成姿色各异的舞蹈造型。走在上面，你有一种触摸着恋人肌肤的感觉，光滑、轻柔、流畅。敢情整个草原就是一个春泄的阿娜多姿的美女。此时，任何人想不为此动情也难。一路按着快门，一路生吞活剥。每按一次快门，便是喝了一口美酒，这等享受，难道你还会怜惜你的相机？

因为过于广阔，地域的界限就显得不明显。猛一回头，发现走过的路与眼前的路一样遥远，竟不知道是怎样地走过了夹皮沟。临近中午时分，只觉五彩山已近在咫尺。那不是山，那是一幅挂在天边的立体油画，海市蜃楼般地飘浮在湛蓝的天际。斑斓的色彩在风中招摇，曼妙得让人心碎。你能听得见各种颜色相互嘶磨的声响，如歌，掸去你一路风尘；如酒，醉着你脆弱的灵魂。

五彩山，海拔1810米，坡长近五公里。每迈出一步，总有伸手可及的感觉。然后，她总是在你的指尖处妩媚，灼伤你一次次的希望，向前的步伐被向上的沉重压得气喘不已。

突然开窍，美，从来就是与磨难相依。不经风雨，何来彩虹。实在是真理到了透顶。

站在山顶，胜利的喜悦湿漉漉地挂满额头。低头俯瞰，草原上的路如绸带一般蜿蜒、交织，将草原切割成一艘艘金色的小船，载你的思绪在秋梦中跌宕。影影绰绰的人群，在浩瀚的金浪中蠕动。人，此时是多么的渺小。融化于如此博大的自然之中，所有的自私与凡俗都被洗劫一空。

此时，好想牵着你的手，一起沐浴这醉人的风景，让壮阔的秋野剪去你的任性与刁顽，只留下你的柔情，润我一生的诗行。

烫手的枫叶与能淹死人的秋黄，海浪般地涌向你的镜头，让你抽身不得。

突然，手机的铃声横空响起，惊梦般地恐惧。始知大部队已在山下集结，准备转移。我整整用了四十分钟的时间，从世外桃源走向人间。

驾驶员一脸哭丧，面神经严重扭曲。好像是由于等我，他一下老了十年似的。装作没见，只顾咀嚼山上的余味。归程的途中，顺便将大峡谷的风景也杀个片甲不留。



蛤蟆坝与北沟

一听“蛤蟆坝”这三字，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是一处美境的名称。

老爷车依旧“吱吱嘎嘎”地诉说着它的不满。然而，无论它怎样努力，都没有人给它平反。太阳下山得飞快。在三拐子沟呆的时间太长，赶往蛤蟆坝的路途又远，无论怎么看，老爷车的速度总是像蜗牛爬行似的。而驾驶员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悠然地哼着小调。我们那个狠呀，那是相当地咬牙。狠不得拿出一根皮鞭来，像抽马屁股一样在他的后脑壳上抽几下。

终于因晚了十分钟，太阳毫不留情地给了我们一个阴脸。沮丧之后，赌气般地掏出相机，像捞残汤里的菜叶一样，捞一片是一片。或干脆对着蛤蟆坝“哒哒哒”地狂扫一番，算是端起了汤碗喝它个底朝天，不饱也解馋。

蛤蟆坝的风韵，是在回到住地后从相片中得以解读的。当油画一般的仙境从电脑屏幕上直射你的眼球之后，谁都不敢相信那是从蛤蟆坝拍来的风景。那种美，是一种冷艳的、含蓄的、柔情的、超凡脱俗的，又带几分肃穆的美。

蛤蟆坝，着实给我们上了一课。在拍片的时候，你也许只想远远地摄取它的外貌，但此时，你却会后悔因没有走入它的内心听取它心跳的韵律而失去对美的认知，你会后悔因忽略它的灵魂感悟它的思想而模糊了对一段人生旅程的判断。蛤蟆坝的美，不是它的容颜，而是它摄人心魄的灵魂。

次日，饮尽喇嘛山日出风光之后，东沟的羊群、牛群、马群便交替地在镜头里嘶鸣着秋色，有如阵阵原生态的歌谣荡涤着你的醉意。风景，有时得用耳朵去听，也算是一种境界。

北沟不是沟，是坝上草原端上的最后一道大餐，压轴得够狠。

走近北沟，每个人的眼睛都一下子直得海了去了。你能听得见彼此“咕咚咕咚”吞口水的声响。一如打了一辈子光棍的老汉突然见到了一个裸露着胴体的仙女一般，不知所措。

此时，惟有一句：真他*的美呀！算是最无奈也是最彻底的赞叹了。

此情此景，你会忍不住流泪或哽咽。不是激动，是自卑。你会感到自尊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不是自惭形秽，而是感到老天爷实在不公平，怎么能把人间的美都赋予给北沟？你一贫如洗，而北沟遍地黄金。当你意识到即使你长出一副狮子的牙齿也无法咬下一星半点的金子时，那种深切的嫉恨，捶胸顿足般的痛苦，是怎样的残忍啊。

北沟的美，无论如何是不能用相机去捕捉的。近千张北沟的风景照，也只能算是粗糙地勾勒出它的一个轮廓。我拙劣的文字，更是无法道尽它的内涵。不说也罢。



后语

在坝上的时间实足只有三天，阅尽它怎么说也是不够的。坝上的风景，不仅仅是五颜六色，不单单是辽阔神怡。它是有生命、有灵魂、有思想的一组艺术精品，是上天最最淋漓尽致的美的诠释。走入草原，融入极目无尽的风景，你会一生不敢忘怀大自然给予你灵魂的洗涤和思想的升华。

坝上，是一首诗。坝上，是一首歌。坝上，更是一把刀，一把能将腐朽的灵魂雕塑成高贵艺术的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