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决定了,春节放假的时候,一个人去南方旅行。那里有我向往的温暖和繁华。打电话,我兴致勃勃地告诉母亲这个计划,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我说妈怎么了。母亲回答,路上要注意安全。
骨子里的好奇从来就没有变过,大学的时候,经常把自己放进火车厢,然后在一个又一个城市之间穿梭。喝纯净的水,吃松软的苏打,快乐地随心所欲。
母亲说,一个女孩子,老是独自走来走去,很危险。她总是认为,24岁的年龄,远远抵挡不住身边的各种突发状况。我总笑,认为她的担忧多此一举。父亲对此从不表态,我觉得他远比母亲沉得住气。
老家在海门的一个村落里,考上大学那天,母亲笑着说,总算把你送出了村。毕业后,我很顺利地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在城市里安定下来。母亲过来看过我几次,每一次都是大包小包,又是自家的豆子,又是奶奶做的棉鞋。我被他们宠爱着。
三天后,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说村里来了马戏团,这玩意儿很久没出现了。我一听觉得挺高兴的,小时候,最喜欢看马戏团。只要听说哪里有马戏团,我就会拉着父亲央求,让他带我去看。母亲高兴地说,明天周末,不如你回来看看吧,你工作后就没有回来过,放假就往外地跑。我想想,答应了。
村子一点没变,马戏团就在村口那片大空地上,戏班子已经支起了尖顶的彩色帐篷。母亲等在村口,见到我特别高兴,让我赶紧回家,马戏表演要到晚上7点才开始。
好久没有回家,屋子里亮堂了许多。仔细一看,门窗上早早贴上了春联,桌上摆上了各类糖果,喜气洋洋。我奇怪地问母亲,才1月份怎么这么早布置好了。厨房里忙活的父亲探出头来看我,我甜甜地叫上一声,看到他只顾着笑。正在房间看电视的爷爷奶奶听到声音,立刻出来,高兴得像孩子一样,拿着我的手摸着我的脸,不断地唠叨着宝贝孙女。
晚餐非常丰盛,除了各类好菜,爸爸还特别做了饺子。母亲说,爸爸知道我喜欢吃家里的饺子,特别做了几个大的,边说还边往我碗里夹。父亲看起来特别高兴,弄了两只小酒杯,开上一瓶烧酒,给爷爷和自己满上,一饮而尽。奶奶不停地问我在城里的生活。我耐心地讲,可她总听不懂,不过还是哈哈大笑。
看起来全家都很高兴,晚饭后我们一起看了马戏。我记得小时候看马戏都要带凳子,还要抢到前面占据有利位置,现在戏班子自备了凳子,但是节目似乎没有以前精彩,歌舞类的节目占了大半部分。我多少有些失望,但母亲奶奶她们看得有滋有味,回家后,还在议论着马戏的内容。
家里的被窝真暖,我躺在床上看电视的时候,奶奶进门往我被窝里塞了一个红包,笑着说这是给孙女的压岁钱。我赶紧说奶奶不用,我都挣钱了,再说还没到过年呢。她假装板起脸。我只好收下。没多久,爷爷也塞了红包过来,再后来是爸爸,还有妈妈,我被弄得云里雾里,问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说没事,转身回了屋。奶奶的眼睛突然红起来,爷爷拉着她回了房间。
母亲叹了一口气,在我床前坐下。“听说你过年不回家,你爸爸就捉摸着让你年前回家一次,他专门托人请来马戏团,又准备了饭菜。你爷爷奶奶把屋子里里外外布置了一下,咱们家提前过一个团圆的春节。”我呆呆地听着,从来没有想到我不回家会让大家如此牵挂。
“大学四年,每年寒假你都去旅行,我们以为工作了你会回来,但你一样很忙。你奶奶经常挂念你,从小她就给你讲故事,长大了她听你的故事,你没看到晚饭时她听得很起劲?”妈妈哽咽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脸上已爬满了泪。我说妈我知道了,之后蒙上被子大哭了一场。第二天母亲将我送到村口,冬天的麻雀在村头的鸟巢旁吵闹。上车前,我对母亲说,放心吧,妈,今年过年我的旅行计划取消了,我回来,和你们一起过年。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的,上车后却再也无法坚强,一路泪流不止。不是因为无法旅行,而是为24年来我被爱着,却没有平等把爱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