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黑泽明自传《蛤蟆的油》

　　说实话，读黑泽明的自传，远没有在QQ空间里闲逛来得有趣。尤其当一个年岁远小于我的朋友把他QQ转手给我之后，看那些少年十七八的朋友独自演绎悲伤爱恋的故事，成为我午后遣兴的一杯杂混果汁。
　　少年梦呓般的气息，叫人顿生年华无情不肯稍驻的感叹。可叹息归叹息，沉沦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进行下去。明知那些热辣滚烫的句子，光鲜姣好的面容，最终不过瘦干为壁上的苔痕，但对于被时光匆匆忽略的人，总是有无穷的杀伤力。
　　而这，我亦认可为黑泽明落笔写自传的巨大动力。虽然他在前言里一再强调，是“不怕丢丑”的意念支持他写下这些文字。可是字里行间弥散的朝花夕拾的况味，还是让人不自觉地跟着他走进早年的日本乡间。
　　远山，层林，泥板的小路，灿烂的阳光，还有高底木屐，一下一下在田埂上拍打而过，仿佛可以听见笃笃笃的回声，脚边便是成片青绿稻行。笔记中的日本，如宫崎峻童话那般清和秀丽。仿佛光阴已经将他们忘记。
　　黑泽明的记录朴素如新手DV。他坦然而陈的是，对童年意象的追寻与反省，少年时期延伸向青年时代的曲折经历，与电影的结缘，以及差点与其失之交臂却终究不离不弃的庆幸……生命里太多太多的不可知与不期遇，似纯正的日本炭烧，苦而弥香，带着点欣羡的回味。
　　我尤其喜欢他随手记下的野闻。那个喜欢撑袖行路的老太太，藏在吊柜里躲雷声的老头，贝壳作锅的“贝烧”，不知　　因何而起却代代相传的向石头献花的祭祀，一切都令人吃惊的纯朴，却也令人哀怜的寂寞和荒凉。
　　在伊豆的温泉里，川端康成的日本，是散在秋日晨岚中，水汽氤氲的桂花香；而读《伤感的的人生旅程》时，觉得渡边淳一的日本，是春暮散飞的樱花瓣，执拗地飘到秋日的晴空；村上春树的日本，是春衫薄衽的少年，明媚的忧伤，是午后的倒春寒，有着亮烈的绝决与哀愁。让我觉得所读的如许日本文字带着与生俱来的忧郁气质。黑泽明也不例外，他小心翼翼地撷取片断，封存，到老酿得一壶亮烈的日本清酒。醇味回甘，中有时光的窖藏。
　　我们不用怀疑他作为一个世界顶级导演的本事，因为人生是段不可剪辑的胶片，总有许多美好与不美好，如洒落在树影间的阳光斑点，清晰到触手可及，却又无从捡拾。是夏日密林中的遗憾，也是冬日空枝上响过的风筝的哨音。这一点可以从书中得到证明。书的前半部与他的电影无涉，而后半部也只是讲到《罗生门》便戛然而止。这是令他窜红的第一部电影。他说，之后的人生，尽记录于电影，于是搁笔。洗练如斯，秋风淡月的意味。
　　已经忘掉名字的日剧中，有个忘不掉的镜头——水泥砌成的墙外，脚踏车嘀沥行过的空旷与安宁。少年翩翩的背影远去，行车线延伸很远，直到路的尽头。这样的画面也许与黑泽明的电影风马牛不相及，但是我分明可以看见，他一路无言地目送的姿势，用一种长者的温厚。
　　这是他自传的底色，谦和敦厚如一张手工织就的粗布，却叫人无比真实的感受着怅惘。书名也贯承着这样的风格，取自日本古老的传说：神奇的蛤蟆被关进镜箱后，看到自身的丑，而吓出一身的油，这油是治烧伤的灵药。晚年回首前尘历历，他自喻是只站在镜前的蛤蟆，发现了自己的种种不堪，不禁吓出一身油——《蛤蟆的油》。真实的记录，勇敢的直面，多少是需要些勇气的。
　　我不知道，我那些“休闲读物”中，男生女生爱与不爱的表白，将来会凝成怎样的油？可以治怎样的烫伤？我只知道化解热毒的良药，向来是时间。
　　我还想到：读自传，也不并是为了知道，而是为了共度。一如这个寂寞空旷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