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1937。这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暴烈。隆隆炮声,夹杂马嘶人喧。城破,血水淹没城池。不管日本承认与否,历史不会忘记。曙色微明的老街更不会忘记。残肢断体散落的青石板上,还能嗅见空中隐隐的血腥气。已经在屠城。一群娼妓爬上了教堂的墙头……
故事从娼妓们落地的一刻开始。
女孩书娟:我会在你脸上刻下耻辱的烙痕。
她一路风姿绰约,把背影也树成淑女的模样。可是我还是一眼看穿了她。秦淮河畔的名妓——赵玉墨。她的名,曾经是父亲唇边的的蜜,却是我们家的毒。害我一人遭逢这乱世兵戎。除了她的职业,我找不到更恶毒的字眼诅咒她。我只能眼神淡漠掠过她。我将用最古老的黥刑,将她的花容月貌打出放荡的原型。
钳,要用多久才能染上火的颜色?我的手为什么颤抖?我不是害怕,我绝不宽恕。火钳在微濛的雨雾中拖一路青色的烟,是我宣战的旌帜。
娼妓玉墨:人生只不过是贪欢的一晌。
对那个胡姓男子的爱,已经消尽我毕生的力。将自己放到了尘埃里去,低眉婉转曲意承欢,只求做一个堂下站着的妾。为他添衣作饭洒扫掸尘。我可以不要钗儿钏儿镯儿簪儿,可以不要琴儿瑟儿鼓儿箫儿,可以不要春扫落花秋弄月,但,我不可以没有一个现世安稳的怀抱。
可我还是失算。他是个身不由己的人哪。听说他惧内如虎,听说他已经远在美国,听说……一切都是听说。早知他的软弱不可相依,我却仍旧焚膏以继。像不像第二个杜十娘?
窗口,那抹比雨丝更细的目光来自何方?那种冷是我抵挡不了的寒。即便你们拥有足够的骄傲,但我们又何尝是自甘堕落?自他去后,此生已经了了。若不是为了众家姐妹,我何苦翻墙来此?被零售的命运,到哪里,结局都一样。
在别人的目光里,我们要活得更加漂亮。酒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明日已经杳如脱线的纸鸢。
学生书娟:原来她们也有泪。
从来都说她们过的是卖笑生涯。她们的笑真是丰富呀,无论用尽什么样的修辞去夸张、双关、比喻,都无法释透。可若是笑声也如色谱可以排序,从亮到暗,从暖到冷,她们的笑,永远排在最末。最苍凉的底色。
我听见她们夜晚压抑的哭声,在十五岁的豆蔻被日本人蹂躏至疯的那个夜晚。她刚与王浦生私订终身,要与他一起弹琵琶讨饭和美过日。他伤得那么重,她怕他咽了气。她还没有为他弹《春江花月夜》。她偷跑出去找琵琶弦。
难民玉墨:我的爱情早已萎败,何惧再次凋谢?
戴教官,你又何必相信爱情?我们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人。日本人的枪口在墙外环伺,不知在下一秒,我们还能不能共享这人世的美妙。疯狂地放纵吧,在这神祠里,在被誉为最圣洁、离天堂最近的地方。请不要对我说爱,你的眼神我已经明白。就这样吧,天亮了,我们要走了。日本人在墙外催了……
信女书娟:神,是否也有你不会做的选择?
明知此去深渊,她们犹自盈盈含羞地迈过门槛。日本人淫邪的目光像一条条贪婪的舌,忽忽舔过十三个披着道袍的身影。凭什么她们要做李代桃僵的“李”?而我们如何得幸成为养在深闺的“桃”!
刺客玉墨:捧圣经的手也曾箫管滥觞,神,你将如何原谅?
战场从来都是在锦衾绣帐。谋钱谋爱亦谋生。但这一回,我们不为钱,不为男人。而是为了一群女孩子,她们曾经连鄙夷都不屑投给我们。
捧起圣经走出院门,我回首一笑。什么样的女子我们不会装?神,哪怕是你羔羊般的女学生。你为世人舍身的事迹被千古传诵顶礼膜拜。但,你多么虚伪,一言不发,任众生哭嚎,却只能摆出受难的姿态。所谓救赎,请寄往飘渺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