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长恨歌》笔记
夸女人的词藻车载斗量,什么花容月貌蕙质兰心舞低杨柳楼心月……比瑞蚨祥的锦缎还花、还乱。但比较实在的一个是“心灵手巧”。“巧”之一字有过日子的平实安稳,却又在宁和中闪出小小细纹的的惊喜来。在记忆中的小时候,这巧又集中体现在毛衣编织工夫上。几位巧妇围坐着,什么花头什么针脚什么样式,讲究一大串一大串的。嘴皮子不停掀动,一边针棒上穿下插,兰花指微翘着牵牵缠缠,行行复行行的纹样便织就了温暖的秋冬。
但是,最最“巧”的女人,会用男人来编织人生。王琦瑶便算得上个中翘楚。程先生、李主任、康明逊、萨沙、老克腊,一连串男人织就了王琦瑶的绮梦人生。
起始,程先生是先从镜头里爱上她的。她的形象从黯淡的显影液里向他走来,他竟然感觉有些心痛。是蜜渍过的针,轻轻刺在柔软的角落。再从镜头里看出去,他一向得意的照像术成为最遗憾的工具,她身上的“余味”是他镜头下捕捉不到的美。越是得不到,便越是觉得美。他那颗已经起壳的心,不再严丝密缝了。他爱上了王琦瑶,而且一爱,就爱了一辈子。他心甘情愿放下相机,追一个美丽的影子。他又心甘情愿地捧起相机,把那个美丽的影子捧上“上海小姐”的舞台。但他又如何知道,这一捧,是脱手飞鸟的姿势。
她娴静素雅的家常气息,人间烟火味里出挑出来的亲和,令多少人为她掷花如雨。其中,就有政府要员李主任。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他,将她养成了爱丽丝公寓里的金丝雀。程先生只好隐退为墙上翻过的旧日历。
繁华梦不长,强势如李主任亦未能逃脱命运巨掌的播弄。他死于非命,却为她留下一盒金条。按照张爱玲在《色戒》里的设想,金钱也是可以用来为爱情定个标高的,那么李主任的金条也可以被认作爱情砝码的。毕竟在人世飘摇,钱还是可以定定心的。
其实,王琦瑶的爱情至此已经落幕。后来的那些男人,都是寂寞的玩偶。不论是她私生女薇薇的生父康明逊,还是混血儿萨沙,都是她在夏晒季节,从箱底翻晒锦衣华裳时,一下一下拍落到楼下阴影里的轻尘。
而比她小了一大截的小情人“老克腊”,是将她当作旧上海的缩影来膜拜的。她终究成了坐在派对角落里,端一杯清茶的摆饰。甚至,人人都想看当年的“上海小姐”,却无人相识那静坐的一位。浮华不曾老去,年岁却不肯依旧了。
挣扎在岁月刀锋间的女子,有些慌不择路了。她哀恳“老克腊”陪她一程,她不惜捧出金盒相送。急急惶惶,哪有三小姐的气度?
其时,程先生已经自杀身亡,这世上,真正爱她的人已不剩一个。然而,她也从未想过退路,从未想过从前。在她安静的面容下,从来都不是一颗平伏的心。日暮途穷,人生的欢场上,她呼风唤雨的本事已经用尽了。“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华仔歌声苍凉,可作背景。最终王安忆安排她死在一个小毛贼之手。有人说王琦瑶的死,死得不合理,是败笔。但你能给她怎样更好的结局?
1995年,有人向我推荐此书。我去图书馆找过许多遍,都说是已经外借。想起那人讲过的情节:王琦瑶坐在三轮车上,李主任坐在汽车里,在街角交错的一刹那,两人的缘份尽了。
2003年,买到了。翻开却是满目别字。是盗版。2007年,重买了一本。却已经找不到十二年前的读书心。念念书名,随口就念出了后主的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起首的一句,依稀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这样的女子同岁月一样,是一张显影不足的老照片,再怎么小心的保存,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像传说,在口耳交接的当子里走形;像鸽哨,在你侧身寻找的一瞬,随斜日沉沉掩入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