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把《朗读者》理解成一部关于尊严的书。伴随着尊严,我们看到了暴唳、残忍、无奈、软弱、忏悔与宽容。
在读第一章的时候,我以为我读到了一部德国版的《洛丽塔》。整整一章,充斥着狂乱和铺张的性,性的侵略与反侵略,性的渴望与更渴望。第一章是妖荡的、撩人的,一开头就不同凡响。正如我读第一章的时候以为《朗读者》是德国版的《洛丽塔》一样。到了第二章,我把《朗读者》看成了德国版的《局外人》,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从第二章开始,小说不再妖荡,不再撩人,它滑过了你的眼角膜,揪住了你的心。这部小说最为精彩的部分就在这里。它紧张,刺激,却又表现得波澜不惊。在保存汉娜“尊严”的借口下面,“我”保存了自己的“尊严”。这个“尊严”是局外人的“尊严”。为了这个“尊严”,“我”参与了对罪人的谋杀,是用“原罪”去审判“原罪”。从这个意义上说,《朗读者》是我读到的关于第三帝国“第二代”最为深刻的反思小说。作为一个小说家,我特别想补充一点,作为“文革”的第二代,我认为,中国文学关于“文革”的书写不仅不应当草率地结束,而应当重新开始。
我在阅读《朗读者》第三章的时候没有了任何错觉。它不可能是别的什么,它只能是《朗读者》。它是庄严的,却又是柔弱的。因为柔弱,显得抒情了。其实第三章并不抒情,但是,我是那样地被打动。在第三章里,“我”这个“朗读者”开始了他的再一次的朗读,他把一捆又一捆的磁带邮寄到了监狱,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让我动容的是第三章的第六节,就在第一节,施林克写道:这是一种时而喋喋不休,时而沉默寡言的交流。当交流进行到第四年时,从监狱来了一纸问候:“小家伙,上一个故事特别好!谢谢!汉娜。”
文盲汉娜会写字了,如果小说就在这里结束,我想,合上书之后我会流泪。事实上,我的泪并没有流出来,因为小说并没有结束。我相信了莫言说过的一句话,“最好的小说一定是叫人欲哭无泪的。”是。反思是了不起的,忏悔是了不起的,然而,如果这一切都离开了日常性,或者说,只局限于精神而不能构成日常行为,这种“了不起”只能是“理论上”的。《朗读者》最惊心动魄的地方就在于,当监狱把汉娜要出狱的消息告诉了“我”之后,换句话说,当出狱后的汉娜有可能成为“我”日常生活中的麻烦的时候,“我”畏惧了。作者对“我”在这个时候的内心描绘显示出了一个好作家的残酷。汉娜还是在出狱的当天早上自杀了,我想,她真的是为了尊严而死的。
好作家常常是不道德的。即使泪水已经到了读者的眼眶了,他也不愿意让你痛痛快快地流下来。我只能说,这是一种职业道德,除非你愿意违背你对人性的基本认识,愿意违背你对人性的基本判断。好作家的手不可以抖。你一定要抖,可以,你把笔先放下来。等抖完了,再把你的笔拿起来。
《朗读者》,一本没有让我流泪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