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文学地图》
巴黎的印象,最早出现在五年级的白日梦里。闭塞的乡村里,伸向外面世界的触角,只能是一些书籍。巴黎的名字是从桌缝里挤出来的。
那些不知几代人用过的木桌上,总是留下许多前人的“遗迹”。打油诗、流行歌词,或者几句伤春感月的旧诗词,但最令人高兴的莫过于有一道宽可纳指的桌缝。虽然在做考卷的时候,它常常会陷笔尖于深渊,但是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妙处——偷窥。在老师讲得白沫横飞的时候,把手悄悄伸进桌肚,让那些不被允许的“闲书”紧贴着桌缝一行行移过。起初还会提心吊胆地分一只耳朵听老师的响动,渐入佳境了,神思罔极,物我两忘。等到突然飞来的粉笔头砸中额角,才会茫茫然立于四周怯怯的笑声里。老师横眉说一句“做梦”,转身把问题抛给别人。
沉浸在书中的一刻真像是在做梦。彷徨感伤的挣扎,别人都无从救援;快乐无忧的甜蜜,别人也无从分享。只是记得,就这样磕磕绊绊战战競競地读完了《悲惨世界》。好像同冉阿让一起爬过了黑暗深沉的地下管道,透出头来猛吸口气。
巴黎以其曲折蜿蜒的地下网道,构成了它在我脑海中最初的灰色记忆。而后还有《基度山恩仇记》中,那躲在高大廊柱下的黑衣人转身时,翻飞起的披风一角,似是一只展翼蝙蝠的背影,有说不出的诡秘。这又是连环画留下的印迹了。
再后来,舶来品铺天盖地涌来,满大街的霓虹灯上打出许多充满华美想像的名字,一层层刷新了我的巴黎印象。巴黎春天、香榭丽舍、左岸咖啡,还有令人称道不已的法国香水、巴黎时装……成为坊间流行的话题。但,我对巴黎的好感离不开文学的滋养。雨果、波德莱尔、乔治桑、左拉……法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都跳不过的文学巨匠,都曾在巴黎的窗口驻足凝望。
这也许正是我一眼看中《巴黎文学地图》的最好理由。说是“地图”,其实是一些精神导引的线索。十一位文学大师与同一座城市,有着怎样的故事。太阳每天都是新的,但是这些陈年往事,又是如何固执地附着在循着书页赶来的朝拜者的思想中,或者沉积在这座城市的砖缝瓦棱里……
书,掂起来厚重有质感,内芯的彩页上多是今日巴黎生活的细节。贴墙而立的自行车、比皱纹更老的阅读者、独臂的街灯,当然也少不了作家、画家们的雕像。还有在长堤上随意坐卧的人们,和露天的咖啡座。忽然就想到,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那么多错综复杂的情节与人物,也许就是在这样一个敞开的空间里,被一笔笔白描了出来。但这些被定格在胶片上的影像,我觉得更适合《追忆似水年华》这个名字。于是自然而然地想起普鲁斯特。
哀感顽艳的《追忆似水年华》,与洋洋洒洒的《人间喜剧》,决定了普鲁斯特与巴尔扎克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但一点都不能影响我对普鲁斯特的偏爱。如果说普鲁斯特仿佛锦衣玉食却忧思忡忡的纳兰容若,那么巴尔扎克则是一生都在努力向仕族凝望的自封“白衣卿相”的柳永。前者是一尊玉佛,尊贵的哀怜是惹人心疼的。后者一生都在为挤进贵族阶层而担负着世人的嘲笑,却不知自身就是任何人无可替代的精神贵族。
对一个城市的思念往往不是因为它的繁华富庶,而是因为一段感情一个人,或者细致到一种吃食。令一座城市的历史厚重起来的,也不会是权势,或金银,而是轻到一管鹅毛笔就能书尽的文化。所以我无比向往巴黎的图书馆,和馆外杂沓脚步下的石板路。
但朋友们都说,三十岁以前没有出国,以后也不必出国了。很多风景是需要年轻作资本去浪费的。年近三十的时候,我已经认定出国游历已经成为一种怀念。更何况那些永恒的过去,我们永远无法亲近。
“相见不如怀念”也许是最好的感言。捧一本书,用触手可及的怀想,成就遥想当年当地风物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