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听这书的名字,应该是在2005年。说来像是很久远了,其实也不过两度春秋。但若不是由于在书店里找不到想要的书,而翻看最底下的书架,我一定会与它失之交臂。
烟灰色的封面,沉寂在灯光照不亮的角落。在两年前的那个夏天,一个数百人的会场里,它曾被投影在巨大的屏幕上,一角是斜倾着的书名——《朗读者》。在繁冗喧哗中,我因它而清醒。于是隐约听到了一点梗概,说的是一段爱情,一段十五岁的少年与比他大二十多岁的女人的爱情。
像是男版《洛丽塔》,但又不然。少年米夏与女人汉娜的爱情,虽然同样有着年龄的鸿沟,但因为一个双重的秘密,让故事超脱了畸恋的缠绵不伦格局。恋情的开始永远像春光一样的明媚,彼此邂逅,且不论其场合或者年龄。米夏的爱,起源于欲的原始冲动,汉娜骑自行车裙袂飞扬的神采,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令他迷恋到不能自拔。他们定期幽会,每次她都会请他朗读一段文学作品。她一言不发,也不妄加评论,不论是他的朗读还是文学作品本身。这让他们的幽期密会看起来浪漫而富有意境。但,汉娜到底为什么会爱上米夏?作者没有说,评论家们也没有问。只是因为米夏的年轻单纯?还仅仅是为了鱼水之欢?还没等我想清答案,离别已经来临。
离别突如其来,米夏的爱情一下子如临深渊被架空在崖上。而后重逢的方式又是那么令人惊骇,在法庭上,米夏发现坐在被告席上的正是汉娜。而她的罪名,更令他吃惊,她居然曾是纳粹集中营的管理员。之前,他对她的思念,因为她的不告而别而麻木掉的生活……一切都像一个可笑的童话。但他依然摆不脱对她的爱。审判的过程于她十分不利,法院寄出的信件以及笔录中的错误,她都会签字确认却并不知情。她将面临终生监禁却仍然找不到有力的反击。
这时,米夏发现了另一个惊人的秘密——汉娜除了写自己的名字,根本不会读写。但她又不肯承认自己是文盲。这竟是汉娜宁愿牺牲一生的自由,也要严密守护的秘密。米夏该怎么办?他去请教哲学家父亲。但哲学家告诉他,事关当事人的尊严和自由,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米夏选择了尊重,汉娜选择了牢狱。这也许是很多人都不能理解的行为。流行歌曲里有“有一种爱叫做放手”、“放爱一条生路”……之类的唱词,其实都是爱不得的慰语。米夏与汉娜的放手,是屈服还是对渺茫前程的失望?
我们不妨作一次大胆的假设——这是汉娜发现与米夏之间的爱情已经难以为继,她认为米夏应该有更健康更广阔的前途,她选择了退出,选择了成全米夏的未来。这是我们关于爱情的最美好的推想。米夏对汉娜的爱,依然像十五岁时那么新鲜,哪怕她已经沦为囚犯,他也已经洞穿她的底细。她被关进监狱,他又开始为她朗读。他已经知道汉娜在当纳粹管理员期间,利用职务之便让那些“犯人”为她朗读,他明白她对于书籍的热爱。他利用磁带传递声音和书籍,却从不给她捎去一句书籍以外的话。年龄没有老去,他的等待与爱情一同迟暮。他并不知道汉娜每次发现邮包里没有回信时的失落。
有些事,谁能说得清,哪怕心底有爱的米夏,也曾经动摇过,他不知道汉娜出狱后,他们将如何相对?然而米夏不需要考虑这件事了。汉娜死了,自杀于出狱的清晨。为什么?几乎每一个读完书的人都会问。但答案永远不会自动浮现。
书后是评论人克利斯托夫·施扎纳茨的评论《我把它一夜读完》。因为他说:“不管我问哪个读过《朗读者》的人,他都说:‘我把它一夜读完。’”我想:如果他问我,我也会这么回答。
曙色微明的时候,我重新打开书页。米夏和汉娜正倚在有风的窗前,少年读书的声音还是清脆响亮。秘密没有破开,两人把朗读作为彼此的凭依,谁都没有发觉命运变轨的痕迹。我的阅读沉浸在夜色末梢,许多犹疑与揣测都在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