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当代作家中,应该说韩少功是最具有文体意识的作家,他的个性化写作一直备受读者关注。他创作的两部长篇小说《马桥词典》和《暗示》,因有意追求文体的模糊性与陌生化,从而遭至许多质疑和非议,毕竟韩少功已经大胆挑战了“小说的文体潜规则”。
作为一个理性的阅读者,我始终认为,对于一部作品的评价应该尽可能地排除因一时的阅读障碍所带来的情绪化反应,否则对一个作家或者一部作品都会有失公正。就广大读者而言,韩少功的《马桥词典》虽然缺少长篇小说惯有的阅读快感与高潮体验,但从文体的创新意义上来讲,它仍不失为一部成功的长篇小说。毕竟它的诞生预示着中国当代长篇小说的创作(文本)形式有了多种可能。而《暗示》虽然在读者中没能像《马桥词典》那样再次碰到“激情待遇”,但在“文本的破坏与重建”上,其力度要更胜一筹。从表面上看,前后两部作品都如出一辙地追求(体裁的)模糊性与陌生化,以至让人很难界定它们是小说还是散文,是随笔还是杂文亦或其它。而从章法结构来讲,它们似乎都是集哲学、文化、文学的思考与追求于一体的片断式笔记。这样的“异端”效应,由于让首先出场的《马桥词典》中了头彩,故而到了《暗示》的上场时,许多读者也就平静以待了。如果说,对于《马桥词典》这本“关于词语”的书,作者在努力“剖示词语背后的生活内蕴”的过程中,竟“写着写着就成了小说”的话,那么到了《暗示》这本“关于具象”的书,作者在努力“提取这些具象的意义成份,建构这些具象的解读框架”,因而“写着写着就有点像理论”的诠释就多少让人刮目相看了。其实,一旦透过作者在书前书后的序与跋中所竭力明示的自白话语,就不难感受到作者在《暗示》的写作中力图进行前所未有的“文体大置换”,从而改变了人们对“小说”文本的成见,故而读者的一时“阅读不适应”已不可避免。好在有一些赞同文本创新的写作者给予了《暗示》足够的肯定,说它的意义在于“恢复了中国传统的文史哲三位一体的跨文体写作”。
作者无意于告诉你生活中有关“人与事”的精彩故事,而是努力传达生活中的一些“人与事”是如何被一个写作者所感动和被思考。写作由此变成了笔记体或者片断体的方式进行,并以“夹叙夹议”的语言风格努力陈述生活中“隐秘的信息”,积极透视“具象符号在人生中和社会中的地位和作用”,认真探讨“语言与具象的互动与互在所导致的现代知识危机”。由这样的明确理念出发,作者在形象思维相对减弱的同时理性思维却得到了尽可能地凸显。尽管书中的众多片断里,自始至终都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一些人物,但那是作者的“分身术”而已,其原型都是作者自己。就连作者都明确交待这是为了“叙事举证”的需要,显然与惯常小说人物的虚构与刻画技艺无关。很显然,《暗示》所进行的“去小说化”的新小说创作,的确充满着风险。好在读者是宽容的,而理性的阅读者其实并不会被媒体的批评声音所左右。
每一个作家都十分在意能代表自己创作最高水准的作品。转眼五六年过去,通过时间检验的《暗示》,其“文体置换”的写作也得到了许多读者的认同。韩少功也借此机会重新对《暗示》进行了修订,今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发行。美国华裔著名评论家李陀还为修订版《暗示》写了十分中肯的序言,其中就阅读《暗示》他提出了这样的见解:“我以为读《暗示》这本书可以有两种读法,一种是随意翻阅,如林间漫步,欲行则行,欲止则止,喜欢轻松文字的人,这样读会非常舒服。另一种法子,就得有些耐心,从头至尾,一篇一篇依次读下来,那就很像登山了,一步一个台阶,直达顶峰。”
李陀称,“《暗示》是一本会使人激动的书,一本读过后你不能不思考的书”。而就我的阅读《暗示》来说,“激动”虽未出现,但不断引人“思考”倒是真的。而如此一来,那些曾经“被忽略的,以及被轻视的”的许多东西就会澄明与生动起来,阅读的进程因此变成了不断“发现”与“解密”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