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山体垮塌 县城化为废墟

　　5月13日晚7：40，成都上空下着大雨，朱俊骏与救援队员飞抵成都双流机场。救援队中，有20名医护人员，将为灾区受伤群众提供医疗服务。14日凌晨1点20分，队伍到达四川北部城市绵阳，由于山体滑坡、泥石流等次生灾害仍不时发生，夜行非常危险，所有人被要求全部在大巴车上休息。直到清晨6点，车子重新启动。

　　前往北川的是一条盘山公路。右面是陡峭的山体，左面是临河的悬崖。地震发生时从山上滚落下来的巨石横卧在道路两侧，眼前依然险象环生。

　　后来救援队的消防官兵决定徒步进入北川县城，5公里的山路足足走了三个小时。下午一点，来到一个收费站，这儿就是北川县城的入口，救助人员搭起了几个帐篷，收治伤员，转移群众，也为救援人员提供服务。

　　进入县城后，几名幸存者告诉我们，地震前，北川县城两旁的大山巍峨秀美，地震时，两面山体垮塌，北川县城完好的楼房瞬间成为一片废墟！而高山成了土丘。所有在室内的人员，包括正在上班的、上学的、午睡的，无法逃离，几无生还者。偌大的县医院，医务人员、病人、病人家属，仅仅跑出3个收费处人员，公检法机关生还者寥寥，县法院无一人生还，而县中学、小学、幼儿园更是死难更多！

　　消防队员舍命救人

　　父亲徒手挖出儿子

　　小分队进入县城没走多远，一个老乡冲过来喊道：“那儿有个幼儿园倒了，里面还有活着的孩子！”分队指挥员决定立即前往救援。老乡救人心切，带着我们绕开了大路，抄小路直奔现场。

　　幼儿园位于金罗巷（音），这是一大片废墟，三幢楼房呈三个角度严重倾斜。战士们走近时发现，几个孩子躺在瓦砾下面，都是五六岁的孩子，有的被压住了胳膊，有的被压住了腿。一个半躺着的女孩还能说话，她在哭喊：“爸爸，怎么还不来救我。”消防战士上前安慰她：“不要哭，你们马上就能出来了。”女孩停止了啼哭，其他孩子也都停止了挣扎，看着忙碌着的陌生叔叔们。

　　战士们立即用手动破拆器开始切割，用手掏石块，以避免孩子们因为救援而再次受伤。救援进行时，发生了三次能明显感觉到的余震，最后一次余震时，倾斜的楼房上不时掉下砖块。战士们没有一个人停下手头的工作，现场除了指挥员偶尔发出的口令，只有破拆器的轰鸣声。

　　“好，好，轻一点，慢一点！”下午4：45，第一个孩子被消防战士小心地托了出来，是个女孩，战士们泪流满面。经过大家的努力，废墟终于被打开了一条通道，工作轻松了很多，5：02，5：29，5：35，陆续又有三个孩子被救出，两个女孩，一个男孩。随队的医生现场抢救后，把他们立即运往医疗点急救。

　　这时，不远处的一处废墟内发现了幸存的被埋群众，消防官兵们立即赶去。一个男子低着头走在瓦砾上，背着一个箩筐，上面盖着一条被子。“箩筐里装的是什么？”有人问他。

　　他抬头看着缓缓地说：“我儿子的尸体。”此时男子已没有了泪。原来这位可怜的父亲用双手挖出了儿子的尸体。

　　路过一片废墟时，大家遇到了一个名叫任知雨（音）的８岁男孩，他逢人便问：“我爸爸叫王召华（音），手机号码是……你能帮我打个电话给他吗？”一个老乡站在他身边哭了出来，在拨出他提供的号码后，高高把手机举过头顶，希望能捕捉到信号……

　　呻吟呼救声不断的不眠之夜

　　救援过程中大家获悉，北川是我国惟一的一个羌族自治县，建县历史仅有50多年，县城建在两座大山中间的狭长地带。县城不大，但风光旖旎。两万多羌族群众在这里繁衍生息，安居乐业。如今这一切都被地震毁灭了。

　　随着与外界通信的逐步恢复，我们吃惊地了解到，汶川是震中所在地，原来认为那里可能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但从卫星遥感的影像来看，北川的地表损坏程度甚至超过汶川，受灾特别严重的北川县，老县城80%、新县城60%以上的建筑物垮塌，县城周边发生大面积山体滑坡。

　　到了夜晚，救援人员因缺乏照明设备陆续撤出，各类救援设备也停止了轰鸣，寂静得让人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静下心来，就会听到四周不时响起了微弱的呼救声，有老人，也有小孩，有男的，也有妇女，但由于条件限制，很多时候只能努力记下声音发出来的方位好提供给救援人员，没有其他办法。

　　从进入北川后的72个小时中，江苏救援队的战士们只在帐篷里休息了4个小时。

　　他用智慧等来救援

　　在绵阳市第三人民医院，大家遇到了受伤的北川县社保局的局长熊吉才，他在废墟里被埋了128个小时后，只受了一点轻伤，让所有人惊讶不已。

　　地震的时候，熊吉才正在家里，准备去上班，下楼的时候，房子突然塌了，把他压在废墟里。眼前一片漆黑，但侥幸的是，熊吉才在废墟里还有一个活动的空间，身体能动，就是无法自己爬出废墟。于是他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他看了一下手机发现没有信号，便把手机关了。

　　24个小时过去了，熊吉才没有呼救一声，因为外面一片寂静，呼救只能徒劳地消耗体力。当又一个24小时来临的时候，熊吉才终于听见废墟的外面有了一些脚步声。他开始呼救了，“救命！”但呼救的频率并不高，半个多小时呼救一次，他期待着奇迹的来临。

　　当第三个24小时过去时，他的喉咙干得可以冒出火来。这时他终于等来了江苏消防队员的救援，他在废墟里甚至都能听见外面商量的营救方案。经过128个小时的艰苦等待，他终于获救。

　　为救人，民警痛失爱子

　　地震，惨烈的灾难让人颤栗，但大灾面前的人性光辉，也照亮了每一个人的灵魂。在灾区采访的日日夜夜，一个个感人的故事不时让朱俊骏和救援人员们感受到心灵的震颤。

　　虽然在地震中被杂物砸得头破血流，但北川擂鼓派出所民警李国林来不及包扎，因为他想起儿子还在北川中学。儿子15岁，在初三(一)班就读，成绩优异，即将面临中考。

　　可是当李国林赶到北川中学时看到，操场上的孩子们哭成一片，好几栋教学楼倒塌，儿子所在的初中部五层教学楼变成了三层楼，原来的一楼和二楼都不见了。很快，在四块横七竖八的水泥预制板缝隙处，他分辨出儿子的声音。当时没有救援设备和机械工具，大家只能用双手刨砖渣救人，而儿子位于废墟深处一丈多远，左腿被好几块水泥板压住，动弹不得。

　　作为第一个赶到北川中学的公安民警，李国林成了师生员工可以信赖的对象之一，怎么干，都听他的。在这种时候，从初中部教学楼用撬杠等工具去打个洞，挖出儿子还是有希望的。但是有更多的人容易挖，更容易生还，李国林要求幸存人员从容易处挖起，先救外围的。

　　李国林和大家一起刨土，地震当夜还代表公安部门赶往绵阳市政府汇报救灾工作。13日凌晨5时许赶回北川中学时，“儿子还在呼喊救命”，消防武警也赶到了现场。至当日中午，儿子声息渐无，李国林却已经成功救出了30多个鲜活的生命。14日凌晨3时许，儿子终于被找到，但已停止呼吸。李国林抱着儿子尸体泪流满面。

　　为学生，英雄老师献出生命

　　还是在北川中学。当地震发生时，初二（4）班的同学正在教室听李佳萍老师的政治课，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教室剧烈摇晃，同学们都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李老师大吼了一声：“快跑！”同时飞快地为学生们打开门，拉着推着学生们赶快往外逃。

　　当时整栋楼房已经摇摇欲坠。为了能让更多的同学逃出去，李老师用自己的身体撑住已经变形的门框，可一个人的血肉之躯怎么能够承受得住五层楼的重量，李老师被垮塌下来的楼房压在了下面，房屋倒塌的那一刻，李老师还拼尽全力将一个学生推了出来。一个个学生安全出来了，而李老师却倒在了垮塌的房屋下，献出了她宝贵的生命。

　　痛彻心肺的截肢

　　“这里有很多医疗队，我们只是其中之一。在你面前原本有座五层楼的校舍，现在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了。”绵阳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副主任医师李银先谈到那一幕人间惨剧，仍心痛如绞。

　　站在北川中学操场上搭起来的临时医疗帐篷前，指着前面几十米处数十米长的瓦砾堆说。几十名消防人员仍在上面寻找生命迹象。据劫后余生的学生说，地震发生时，最下面的二层楼重叠在了一起，上面的三层仍在，下面二层的学生全被埋在里面了，如果以每层四个班级计算，大概有8个班的学生在里面。但是确切数字没有人清楚，因为当时的人不是失踪了，就是死亡了。

　　李银先医生告诉我们，他们为之进行截肢手术的学生有三名，但最后都死亡了。其中有一名男生，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腿已经被压得只剩下一层皮，医生当时就同意立刻截肢，把他拉出来。但是截肢的过程中，这名学生已经因伤势过重闭上了双眼。

　　“下截肢的决定实在是无奈。当时发现这几名学生时，经过了几个小时的解救，但是都无法成功把他们拖出来，而他们被埋在地下的时间太长了，身体开始受不了了。不锯掉他们的腿，就无法救出他们。截掉一条腿，保住一条命，是我们最后的选择。”李医生含着泪说。

　　也许这是世界上最简陋的“手术台”了，因为医生要钻进狭窄的小洞里才能动手术，而且要保持孩子清醒。因此，他们采用了不用麻醉药，而用止血带扎住血管，局部麻醉的办法。由于缺少医疗器械，他们最后动用了消防队员的消防剪、斧头，甚至连菜刀也用上了，在狭窄的空间内，医生动一动非常困难，只能慢慢地砍和切割。那一幕，让做惯了外科手术的李医生痛彻心肺，难以接受。

　　哀悼日的揪心一幕

　　全国哀悼日的第一天，在绵阳市九洲体育馆的二楼，三分钟的哀悼结束后，体育馆前的人们陆续离开。

　　一位40多岁的阿姨被电视台女记者拦住了。这名女记者披着长发，问话的时候非常小心：“阿姨，你的家里人还好吗？”阿姨怔怔地看着这位女记者，突然搂住了她，嚎啕大哭。其他记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赶了过来。

　　“女儿，我的女儿！”她紧紧地搂着女记者，眼泪簌簌地掉下来。女记者也哭了起来，紧紧地搂着她，为她擦眼泪。10分钟过去了，这位阿姨还是不愿放开女记者的手。

　　“妈妈，你告诉我住在哪里，我明天来看你，我以后经常来看你。”女记者说。

　　阿姨点了点头，牵着女记者的手，朝自己的帐篷走去，但走了几米远，阿姨停下了脚步，说：“你们去忙吧，你不是我女儿。”

　　“不，妈妈，我们都是你的孩子，你带我们去吧，我们会常常来看你。”

　　“其实世上所有的荣耀和珍宝，都比不上一家人的平平安安！”谈及这次北川采访的难忘经历，朱俊骏用一句发人深省的话语概括了内心的感受。

　　(以上照片由朱俊骏在北川地震灾区现场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