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洪村是颇费了些周章的。导游仅余唯一优势——方言,用以向路人问道。上窜下跳折腾了N回,支使车停停走走,倒退掉头。像一颗心捉摸不定无着落处,惶惶没有头绪。
原来入口就在被我们集体忽略的小岔口。一条泥石间杂的上行山路。那样隐匿,想来不会再有游人如织的盛况。可以安心独享原生态的古村落了。车很抖,在车后座,不时被抛成悬浮态。亦不觉为苦。
一路绕着山腰圈圈缠上去,猜想会不会看到一群山顶洞人。正疑惑间,车子猛的一振,旋即下行。几翻绕折,已落谷底。环山耸峙,林木森森停在四壁,前头已现一片青瓦白墙。
洪村到了。
天本是阴的,下车时,竟透几分清明。
山雀几声小唱,更衬得山清人寂。长吸一口气,满胸都是湿漉漉的绿意。
入村还需再下几级石阶。阶旁便是一道细流,无声穿过脚下石板。清亮亮地映一线天光。泉水跳过卵石撞上石壁,淙淙声渐起。像谁的手轻抚过筝弦,乱弹数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顺流而下,泉流分岔隐入壁角石槽。抬头只见天被切成条状。身已在村巷中了。回望来路,在某个拐角处隐没。石板路边缘结满青苔。据说这村子始建于乾嘉年间。一路行来,一些石板上还镌有乾隆嘉庆年号。面目模糊,依稀可辨斧凿的印迹。久远的疼痛被脚底磨平,渐渐圆滑成一只舌头。却又张口结舌,欲语无言。
也不必言说。墙底垫作基石的纹路昭示着一个朝代的没落,门楣檐头剥蚀的刻画留着往事的影子……故去的时光都在角角落落里留下还魂的蛛丝马迹。
山中日月随同门前流水匆匆而过。粉墙落尽铅华,黛瓦渐生春草。幽深老屋里老死新生更迭。像割去一茬又长一茬的春韭。
我们的闯入并没有引起村人的疑测。一家小小的杂货铺里竟然也有一架桌球,电视放着同样的肥皂剧。四壁摊开花花绿绿的物事,也不过是些冒牌的零食。村那么小,山外那么远,来光顾的也只有这四邻八舍了。
见我们走过,他们只是转过头,一看没有生意,又投奔电视去了。轻描淡写的一眼,扫我们于无形。
庭园静好,岁月自是无惊。
几次折拐,不辨东西南北。出了墙角,顿觉视界一空。远山暧暧,附入青色云际。近水潺潺,天光云影共游其间。石栏溪道中,每隔十来丈,便设一小坝,高不盈尺。落差不大,可水声很是热烈。三五村人弯腰在水边洗衣和菜。清流便活泼泼地淌过掌心指尖。
来到石桥才知这地方是村口。一桥引入深巷,巷口嵌有两块石碑,左刻:宪养生;右刻:宪禁止赌博。落款是嘉庆年号,小孩子用粉笔土块在上面涂描多次,歪歪扭扭地写着“林保、娟红……”一串名字,主人定是隐在那么多挂着鼻涕的孩子中间。旧碑新痕,隔了多少年月在同一块石料上聚首。当年亦曾是禁约,有着黑沉沉的面孔,叫人路过也得放轻脚步,心头抑着敬畏。而今是孩子们的玩意儿,可以随意涂抹。而外来的我们连那些字都认不全了。
小孩子对我们身上挂着的或大或小的相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悄悄蹑于我身后,伏在桥栏上轻轻碰碰我腰际的相机,我一回头,他马上缩手拧头装作无事,与别的同伴挤眉。待我别转头,又来试探。
我们抬起相机,调准镜头正待对准。他们却一哄而散。胆大的几个你推我搡靠前来,在我们的笑容里得到鼓励,直视镜头,咧嘴憨憨地笑着,露出几颗黄黑的蛀牙。
抱着幼童的老妇,斜坐在桥栏上,只手翻拣着晒着的菜干。扛着半棵树的瘦弱汉子,别着圆月弯刀从我们中间侧身而过,那么轻轻巧巧地让如许长的木头避过我们的耳际。
沿巷子再次进入村内,回头已不见路。兜兜转转别是一番洞天。户户是差不多的布局,我们都笑说会不会摸错家门。
正嘻笑间,听得几声童音在唱一曲甚为耳熟的流行歌曲。不禁相顾嫣然。这么偏远的地方竟然也有小孩子会唱出这么时髦的郎情妾意?
循声而去,歌声却嘎然而止。试探地向一家门内窥望,迎门的是个鸠首妇人。村语叽呱半日,辅以手语若干,才问明白歌者是她家的小孩。孩子却躲在灶后不肯见人。授以糖果利诱亦不肯抬起“螓首”。转而要求参观她家的布局。以为会被拒绝或是要付“门票”。谁知她相当大方地延我们入内,并谆谆叮咛他们家居简陋小心污了衣包。很是感念她的盛情。
转入内室,才知她所言非虚,屋内脏乱并非谦语。米桶敞天,衣物堆叠,杂物列满四周,窗户无遮无挡,任天光进出,雨丝风片可直抵床脚。一种奇怪的气味连通各室。仿佛千年不散的阴霾。
她说居室多在楼下。而我们好奇的是那么高的楼上作何用?她还是很大方地由我们登梯而上,殷勤地叮嘱我们楼上灰多。楼梯窄且陡,壁上焦黑油腻手不可扶,只得颤微微地学闺门旦轻移碎步。楼上比较高廓,再分两层,下面一堆焦黑的东西,凑近看才知是木炭,顶层只有一些木料零乱地散于一角。透过明窗向外张望,正对一堵残壁,檐头青瓦里倒挂下几株春草,还有青苔和蛛网,在风里静默。
再次摸黑下楼,见灶口上方挂满鱼肉菜蔬,还有成串的红薯。都已僵化,一脸迷惘。她解释这是一种保存方法,熏制后,那些东西才不易腐烂。再看腊肉果真满面尘灰烟火色。都夸味道奇特,原来不过是一块草木尘埃熏染的“木乃伊”!
回到车上,再看小村。只见一堆青黑的瓦片平平仄仄的白墙。白,并不纯粹,青,也有些混沌。隔了那么远的路,隔了沉郁的天气,仿佛只是一幅杜撰出来的水墨画。
转过山坳我们也已忘却来时路。只知道,某处深谷,有竹林小径曲水流觞,有南山屏门东风过耳,有会唱流行情歌的害羞孩子——却不记得在杜鹃花开的哪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