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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怪鱼两个头，纱家宅沟来回游。孩子，你猜猜看，这是啥格家什?”“这是梭子，织布用的梭子，爹，你不是在做这条怪鱼吗?”

父亲是个木匠，记得小时候，每当春回大地之时，他从不加入到打牌的方阵，总是忙忙碌碌地摆弄十八般武器，精心制作织布梭子，为家乡棉区织土布的妇女提供物美价廉的工具，还别出心裁地编了这样的谜语让我猜。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穿衣要凭布票，少得可怜的布票不能解决人们的穿衣问题。因此，棉乡的妇女往往是能织会纺的好手。织布要用梭子，心灵手巧的父亲制作的梭子往往成了织女们的抢手货。

制梭的原料并不讲究，父亲常常就地取材。每到冬天，他把家前屋后的桃树、杏树、李树、枇杷树等果树给整枝，所整下的丫枝，只要有手臂粗，便能成为制梭的原料。当然也有四邻八舍知道父亲制梭的行情，把本要当作柴禾的树枝送上宅，公平交易，皆大欢喜，原料往往是充足的。父亲根据尺寸锯成一段段，放于屋檐下风吹日晒，等开春后制梭。因为湿树做的梭子易变形，父亲总是牢牢把握质量关，因而赢得了回头客。

正月十五闹过元宵后，父亲便紧锣密鼓奏响了制梭三部曲：首曲是制坯。把原料锯呀刨地变成棱角分明的梭坯，垒于屋内。二曲是划样。取来早已打好样子的梭形，在梭坯的正面划上梭膛，底部两头划上装轮的梭眼，两侧则点上装轮轴的轴眼。三曲是做梭，也是重头戏。父亲抡斧把凿凿梭膛凿轮窟，笃笃之声不绝于耳，这毕竟是毛糙的，于是得用圆凿掏膛绞窟，直到变得光滑为止。此时父亲换成细齿锯，把本是方头的梭坯锯成尖头的，然后再用小刨子刨滑，再在梭窟装上从车木工那里批来的小轮子，最后用砂皮全方位地打磨，哈，一段段本付之一炬的树棍子，眨眼间变成一只只玲珑剔透的织布梭子，流动到千家万户，像一条条怪鱼游弋于“纱家宅沟”，织出了光光鲜鲜、平平整整、牢牢实实的土布，解决了困难时期的穿着大问题。

棉乡家家要织布，织布梭子的生意一直都挺红火的。有时父亲来不及，便让我在学余饭后当帮手，他手把手教我凿梭膛，粗活儿让我实习，细活给我把关。每当此时，父亲就给我讲戏文里的故事，话创家立业的艰辛，不是上课胜似上课，使我受益匪浅。后来，他还用所赚之钱买了一只当时属奢侈品的收音机，边干边听“戏匣子”里的南腔北调，诗情画意跃然农舍。

可是，在那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这种小本经营也成了“尾巴”，村里有个“白相党”就是这样的“割尾”先锋，常常来找父亲的麻烦。为了生计，也为了方便乡村的织女们，父亲只得“拉拢”了“白相党”之父，向他传授制梭技术，那“割尾”先锋得益了，竟然也同资本主义“同流合污”了。

现在，父亲虽然已经离世，乡村中织粗布也已经成为绝响，但我还收藏着一只父亲亲手做的织布梭子，黄杨木原料的，挺美，我像收藏文物一样珍爱着它，这是父亲留给我们的一份宝贵财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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