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薄荷对年轻的我来说，是儿时记忆里迅速开过的一列火车，有抹不去的印象却难以描述出口，但我的父辈、祖父辈，他们对这一经济活动的了解，却是深入到了每一个微小的毛孔。

　　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期的事情了，当玉米籽只有两三角一斤的时候，12元一斤的薄荷油牵动了农民的心。一时间，全县上下尤以西部乡镇为主，掀起了种植薄荷吊取薄荷油的热潮。

　　薄荷一年两季，10月里，农民将薄荷根种到田里。薄荷像油菜一样耐寒，捱过一冬，清明一过，便迅速发芽生长。成熟的薄荷近一米高，枝繁叶茂，从远处望过去绿油油的一片，走近些，清凉的香味便一下子扑进鼻孔。大暑前后，薄荷叶片间开出乳白色小花，下部的少许叶子开始枯黄掉落，收获的季节到了。人们弯着腰用镰刀将薄荷割下，准备吊薄荷。

　　路边，靠河处，农民垒起薄荷灶。通常，砌一个标准的薄荷灶需要1000块砖头。薄荷灶膛看似和普通的家用灶膛没有区别，实际里面还有一个绕着弯的秘密。柴禾送进灶口时，热腾腾的烟雾先要通过灶内一个圆形的弧道，随后才进入烟囱。农民将这一构造称做“拔火回龙灶”。灶台上方正中央，便是一个直径1.5米左右的薄荷锅，薄荷就是放在这个大锅里接受吊油的第一道程序的。拔火回龙灶正是为暖和薄荷锅而设计的。薄荷锅用铁皮制成，在锅盖的顶端连接着一根空心管子，直通到薄荷灶边上的一口水桶里。这口水桶没有盖子，里面盛满了水，大小和薄荷锅差不多。在桶的下方有一个小洞，薄荷锅盖的管道进入水桶后，以螺旋的方式深入到水里，而后从这一小洞出来。吊薄荷时，农民将薄荷放入薄荷锅里不断加热，蒸腾出来的热气经过薄荷锅上的管道进入水桶冷却，而后在冷水中盘旋流下，薄荷油由气态冷凝成液态，最后和水一起流入盛取的小桶中。

　　这样的一口薄荷灶看起来颇费周折，但真正建造起来却只要两个人花费一天的时间。薄荷锅可以直接买现成的，当时的市价在130元到150元之间。为了鼓励农民种薄荷增收，当时的县政府还组织过培训砌薄荷灶的活动，特别邀请砌灶高手为大家现场表演建造薄荷灶。一些百姓也会合起来建薄荷灶，到了吊薄荷的季节，几户人家轮流使用薄荷灶。

　　吊薄荷是重体力活，海门农民一般以硬柴禾作燃料，也有用煤炭的。

　　开始吊薄荷了，人们爬上薄荷灶，把薄荷一捆一捆往薄荷锅里放，直到锅满。往下压一压，再放上一些。而后，往锅里倒适量的水，同时，水桶里也要打满水。随着持续加热，薄荷锅盖周围渐渐漂出淡淡的白雾，薄荷的清香开始四处弥漫。大约1到1个半小时，薄荷油便开始不间断地从小洞口流出。这时烧火的人不能停下，人们可以听到薄荷锅里的水在汩汩地沸腾。待到小洞口不再有薄荷油出来，农民需要抓紧时间换薄荷。这时候，几个壮汉站在薄荷灶台上，用钉耙把锅里的薄荷秆子捞出来运到一旁，再把新的薄荷放入锅内，随后还得把水桶内已经变热的水打出来倒入薄荷锅内，再用冷水将水桶装满。操作完毕后，新一轮的吊油开始。

　　高强度的作业通常让农民大汗淋漓。吊薄荷时，田头升起袅袅的烟雾，整个乡村飘荡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让人觉得十分惬意。吊出来的薄荷油和我们现在食用的花生油颜色差不多，同样晶莹剔透，远远闻起来很清香，把鼻子凑近了却感觉很冲人。一般来说，一亩薄荷可以吊出10斤左右的薄荷油，按照12元一斤的政府收购价计算，亩产最高可以达到100多元，在当时确实是高效经济作物。

　　收割完毕的薄荷地里没过多久又会长出薄荷的新芽，这是“二刀薄荷”。通常，二刀薄荷与“头刀薄荷”相比，高度不如后者，枝丫繁茂程度不如后者，叶片生长地丰富程度也不如后者，因此吊的薄荷油也要比头刀薄荷少。仲夏季节，二刀薄荷一路疯长，它们齐刷刷地赶在霜降之前成熟。虽然种薄荷、吊薄荷是累活，但一年两季的薄荷油为农民带来的经济收入却令人惊喜。薄荷油吊出来后，放几年都不会变质。

　　薄荷油用途广泛。到了90年代初期，薄荷油的价格开始逐年上涨，50元、80元、100元、130元……随着高效经济作物品种的不断增多，种薄荷、吊薄荷的农民已不断减少，以至到今天，想在海门寻找一个吊薄荷的人家已经非常困难。

　　不久前，我下乡采访时在车上看到乡村田头一根挺立的破旧烟囱，砖块的表面已被风化。当年，一定有农民在此吊过薄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