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祖屋坐落在海门灵甸(今名临江)镇东,紧挨约有十来户小铺面的海桥南侧,是个四合院。当时有一道宅门,四周是围河。正厅房后有汪清澈的宅沟,贴着水面架着小木板,用来淘米、洗菜和涤衣。一片茂密的竹园,像风墙般挺立在围河之外,每天早晚各种鸟雀像开音乐会似的,叽叽喳喳地交响起动听的乐曲,让人听了怡神养性,煞是诱人。
我父亲排行老三,曾在家乡创办过启明和正蒙两所小学,当过教员,由此人们都称呼他“三先生”。他曾亲自为我们兄弟面授古书诗文,临帖习字。对我影响较深的还有我的外祖母,她勤劳善良,能吟会唱。记得我的童年,当她缝衣纺纱时,常常能听到她哼唱许多民间小调,今天我还能背诵的三拍子《香袋调》,就是那时听会的。住在外婆家隔壁的舅公,是个喜好演奏二胡、琵琶、箫笛等乐器的民间乐手。夏夜乘凉,他总爱和几位琴友围坐一起,合奏江南丝竹。后来稍稍长大,慢慢学会了二胡,有时还凑合着和大人们合奏《梅花三弄》等琴曲。我完全被音乐迷住了,演奏十分投入。那时我无力买二胡,为修补舅公给我的那把破二胡,一天就与弟妹们一起,把蛇打死后剥下来的蛇皮,蒙那琴筒,既有几分胆怯,更添无比乐趣。
在抗日歌声响彻大地的时候,我进入由南通和海门相继迁至海复镇的通州师范附小及海门中学(均住校)。功课完了,我总怀着激情学着弹奏风琴,吹着口琴,和同学们高唱起《义勇军进行曲》、《毕业歌》和《到敌人后方去》等救亡歌曲,你唱我和,群情昂扬。后来,鬼子兵的魔爪伸向乡镇农村,海门中学又迁到巴掌镇,教具简陋,教室破败,不久,学校仍不得不停课。我辍学,时年十四岁。
1942年,我认识了1936年入党的,奉命在敌占区作地下工作的薛景阳。由于他是我二伯父家亲戚,所以十分熟悉,在他的影响与引导下,我热切地向往革命。
1945年春,十九岁,是我人生历程的转折点。我满怀热情和理想随薛景阳一起,从苏州沦陷区启程,经常熟,乘坐小木船过江,先回到久别的故土,然后通过区政府派出的“交通员”穿越封锁线,避开敌岗楼,一站交接一站地把我送到苏北抗日根据地,进入驻在宝应固泾的新四军苏中公学三十队。参军时,因怕被日伪发现我的出走,牵累家庭,遂改名“龙飞”意在取其穿云驾风,气概非凡的精神。
1945年8月15日,日寇投降,我三十队在完成兴化、东台、如皋的攻城宣传任务后,经组织决定,我带上二胡,背起背包,调进苏中军区前线剧团。就在这年年底,由于我的处女作《巨风》,发表在由著名作曲家沈亚威主编的《戏剧与音乐》刊物上,极大地鼓舞我迈出了幼稚的然而是可喜的一步。从此,我与音乐结下了不解之缘。
解放战争时期我随军转战南北,从事火线文艺,写有《前方有个兵工厂》,在华东部队广泛传唱,获野战军政治部优秀创作二等奖。淮海战役中写的《向南进军》、《涉水打碾庄》,辑入著名的《淮海战役组歌》中。渡江前夕写的《胜利腰鼓·序曲》,在解放后的上海入城式,在沪宁沿线和欢送二野进军大西南的盛大晚会上演出,受到热烈的欢迎。长期的斗争生活感受,多彩的民族音乐积累,以及我两次进入最高乐府——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进修作曲理论,为日后音乐创作奠定了基础。
1953年我随团赴朝鲜慰问志愿军,演出了由我执笔的中型歌剧《未婚妻》。此后,我参加过多部大歌剧《漳河湾》、《大江东去》、《海上儿女》的音乐创作。独幕歌剧《海上渔歌》、《换房》被全国许多专业或业余剧团选演。
由于歌舞团工作的需要,我的主要精力是写声乐曲。那些充满士兵情韵的《我们的连队好》、《光荣上战场》、《陈毅将军骑白马》、《战士的眼泪》等歌曲,使我在部队寻觅到众多知音。我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写的独唱曲《歌唱毛主席共产党》、《牛歌》、《马蹄踏月走高原》等歌曲,不仅在歌坛受到欢迎,且成为国内音乐院校的声乐教材。1978年我写的《太湖美》,历经时间与群众的检验,享誉海内外,在江南更是一首家喻户晓的歌曲。2002年11月无锡市已将此歌定为市歌,并授予我为荣誉市民称号。
时光催人,岁月流逝,我阔别故土,毕竟已经久远。“我乘舟楫出海门,日下万龙动金鳞,前程无极回首处,绿堤森森云森森。”这是著名书法家、作家成汉飚丙寅暮春时节书赠的墨宝。
1986年春,应海门文联之邀,时隔45年之后,我踏上归途,沿着江边小道,弃车徒步走去。同行的还有时任中国音协副主席、南京军区文化部部长、我的老领导沈亚威同志,我们在谭柏虎副县长等领导陪同下,信步来到了我的出生地。忽然一位老者喊起了我的乳名,这乡音骤然拨动起我的心弦,顿感亲切。是的,这是我的故土。
祖屋不复存在,亲人早已定居沪上,环顾四周,幢幢新楼,家乡巨变。更喜的是我的出生旧址,如今已是一所乡办小学了,那稚嫩的琅琅书声,飘香的丝丝清风,金黄的片片菜花,构成了一幅多彩画卷,如诗如歌,秀丽质朴。我边走边看,不觉泛起沉睡的儿时记忆:秋天,田野长出的棉花雪白雪白,远远望去,就像飘浮在地面的絮云。妇女们穿戴起亲手纺织的花头巾,蓝印花布,点缀其间,就像蝴蝶纷飞,荡漾起浓郁的乡土风情。男人们满挑着收获的果实,“嗨哟嗬嗬”唱起了舒展的山歌。有个叫“石和尚”的农民,人称他“山歌精”,清晨荷担,他一张口那无词的山歌声能穿云透雾,传得老远,其音高亢,其情苍凉,底气十足,坚实有力,至今回想起来,似乎还在我耳边缭绕。
南通城江边,有一座无狼的狼山,终年香客不绝,香火缭绕。无独有偶,我的家乡江海平原,有一种无山的山歌。山歌原本高昂辽远,声腔撩人。惟海门山歌,受地理、气候、语言等因素的影响,曲调婉转悠扬,质朴优美。音乐结构基本上是上下句式。地地道道的乡土情调,一般群众都能哼哼唱唱。1986年初,江苏省音协征集改编民歌,我一眼看中了隐去词作者姓名的那首《淘米谣》。就像喝着家乡的糯米酒,顷刻间一首充满海门韵味的歌曲问世了。歌手们争相传唱,一位带着它上了北京,一位唱着它登上了华东六省一市的比赛歌台,事后揭开谜底,歌词作者竟是我的好友、词家梁学平老乡。
1993年春,在如东大豫镇举办的音乐笔会上,我当众真情地袒露心迹:“我是长江和南黄海的儿子”。一次,有人问我,1992年你应“母亲”召唤,数次回到故乡和当地作曲家汤炳书和陈卫平一起完成了山歌剧《青龙角》的创作,且赴京调演,赢得了荣誉,扩大了影响,何以婉拒故乡的谢意?一不要署名,二不要稿酬,三不要礼品?
我的心,我的情,已深深地烙刻着故土印痕。惟愿“母亲”温馨,乡情浩荡。我的足迹无论走到哪里,根,必将永远地深藏在江之尾,海之门。
2003年5月写于南京
人物简介:
龙飞,男,原名龚茂,1926年出生于海门临江镇。2004年6月病故于南京。系国家一级作曲,中国音协第四届理事,江苏省音协第三届副主席、第四届顾问。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龙飞写有大量各种形式的音乐作品。其中《太湖美》享誉海内外,该曲于2002年定为无锡市市歌,他本人也被授予无锡市“荣誉市民”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