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启先生你好
非常高兴今天有机会拜访您
大家在心目当中
你一直是一位书法家
可是您经常说呀
写书法啊画画啊都是您的副业
您的主业是教师是吗
启:是
我拿的钱拿的工资是教师的工资
现在问我说是哪一行
那就看他在工资本上
是什么行业
那是我的本行
曹:您对教师这个职业一直这么看中啊
启:我不是看中啊
我吃这碗饭啊
曹:这是不是跟您的恩师
陈垣先生是有关的
启:那是当然
我没有学历
我连高中毕业都没有
我那会儿跟一位老先生读书
读“四书”念过 “五经”没有全念过
1933年,辍学后的启功遇到了自己人生的航标灯——恩师陈垣。人一生中没有比遇到一位良师而更令人欣慰。对于当年无助求学的启功来说,恩师陈垣的出现仿佛一缕初春的阳光,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希望和力量。
陈校长就把我拉到辅仁中学
我一直在辅仁大学教书
我为什么写字那么注意呢
就是说你批改学生作业
人家一个字写成什么
你要改他的字
比如说他少了一笔
你改的是多一笔
但是你这个字写出来
比学生还难看
这个就不行了
后来师大一百周年
有一个学生把我给他
批改的作文后面批(的)几句话
他把那个字拉下一条
给我寄来了 写明文
说是那时候我怎么教学生的
我一看 我很害怕
如果那个字是难看的字
不就现眼了
曹:那陈先生的治学的方法
应该说对您影响也挺大的
启:那当然
曹:您后来在鉴定方面
在文献考据方面花了很大的工夫
这个也是受陈校长的影响
启:那当然了
曹:我听说您在辅仁教书的时候
有一位教授想请您去当官
当一个科长
当时也是陈校长劝阻你了是吗
启:那么这样子的
他是从重庆
日本投降在南京签署投降书
他们请国民党从重庆给北京打电报
让这位做北京市教育局长
他就想收录我
做北京市教育局的一个科长
我去问陈校长这是怎么办
陈校长说你的母亲什么意见
我说我母亲说不懂这个
让我来请示老师怎么看
你要是做科长给你的是委任状
学校给你是聘书
说委任状你是委派的职员
聘书是聘请你为学校的导师
说你当导师是摇摇摆摆
潇潇洒洒
你做那个科长你是低头
你是委派的职员
我就明白了
我写了封信谢绝了
我走一步都去问一下(老师)
问老师
曹:所以当时你去做了科长
我们就少了一个好老师
少了一个好学问家
启:什么叫好学问家咱不配说
反正总算是没走弯路
没走弯路
曹:陈校长不仅在为人啊治学方面
对您有很大的指导作用
其实在生活上对您很关心是吗
启:那就更多了
所以后来我在香港开了一回画展
十张画是二百多条字
卖的钱捐作励耘奖学助学基金
163万
我卖(画)的钱我一眼也没看过(全捐了)
励耘是陈老先生书斋的书名
1932年,20岁的启功在母亲和姑姑的安排下,与章宝琛完婚。最初,这样的包办婚姻并不被启功看好,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启功渐渐发觉,能与章宝琛结为连理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幸福。
曹:在57年后来陈老先生一百周年
纪念的时候听说会标就是你写的
而且家里面又特别拥挤
您是跪着一个字一个字
花了一上午给他写完的
启:是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当时我有幅挽联我不敢写
那时候还正是四人帮最嚣张的时候
我就没写
后来在陈校长一百周年纪念
我在文章里面写出来了
曹:您经常说啊您一生当中有两个恩人
除了陈校长之外还有您的妻子
您跟妻子也是感情笃深
启:这个妻子是一回事
那么师生又是一回事
妻子还有病那不赖我啊
这个师生的关系更难说了
夫妻可以说是她一面我一面
双方的
曹:可是您跟妻子的感情很深啊
您经常说她对您的这种爱
超过了她身体本身的承受能力
启:我的家都在很不幸的
这种环境里头活过来
曹:您一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
靠您的母亲和姑姑给您养大
启:是
曹:您在反右的时候啊
您妻子一直非常尽心尽力的
照顾您的母亲您的姑姑是吗
启:那都是这么一家子
他就这么三个人啊
曹:当时您的母亲和姑姑去世以后啊
您特别感谢您的妻子对他们的照顾
当时您都双膝跪在
您的妻子面前感谢她
启:这个都是民间的习俗
我就跪地跟我的爱人磕一个头
我说我谢谢你照顾我(母亲和姑姑)
我姑姑第二年也死了
这样呢她就搬到她的弟弟家里
在西市门小城乡
曹:您有一个宪章小城刻
就是那个阶段用的是吗
启:对 对
曹:妻子在的时候
曾经跟你打过一个赌是吗
如果哪一天她不在了
您一定会续弦
启:对 所以赌一个数来宝
就是两个骷髅打个板
这就没法说了
启:您刚才不是要问我写字嘛
曹:对
一下怎么说这些了
曹:我跟您唠唠家常
我跟您唠唠事
启:唠唠家常与写字有什么关系
所以咱们还是别耽误了主题
曹:您一个是主题一个是家常
启:您不要为问家常来耽误了主题
一直以来,启功先生最不原意别人提及两件事情:一,是他的先祖是赫赫有名的清皇雍正,启先生不想与皇室沾上边。二,就是不愿再与人提及他的妻子。因为每每谈及去世的老伴,总让他唏嘘不已。妻子的离世就好像摧毁了他最后一道感情的堤坝,他甚至都不再与人一起去游山玩水,怕见到别人双双相随,他会念及老妻而伤心。
曹:好咱们就来说说书法
您一直在书法上有一个观点
就是反对过去张蒙夫的说法
还是结体是最重要的是吗
启:笔墨是其次 为什么这么说呢
书法以用笔为上
这毛笔拿的时候呢怎么使
这是主要的
而“然而”的“而”啊结字必须用功
这个结字也应该用功
他这里头一个是主一个是次
我说这话不然
上 一竖一小横一大横
倒过来他就不是上了
另外一个字了
就是所以书法你说是用笔为上
(还是)结字为上
那么这个结字如果错了
连字都不识了
你那还什么叫上下啊
我这话当然有点强词夺理
但是谁也驳不倒我是不是
启功博学,启功风趣,他的讲课始终生动形象,充满着幽默和智慧。
曹:启先生我前两天读您的《启功丛稿》
里面有一篇谈鉴定的文章
就是书画的鉴定三议
你提了几个特别有趣的观点
你说这个鉴定书画
要有一定的模糊度
这怎么说呢
启:是 有一些人
比如说这有一幅画
(画)下面有个款
这个是有一个款范宽两字
范是姓宽是他宽宏大量是个绰号
您说这俩字是真的还是假的
要说是真的
他真的自己签名
他怎么写绰号呢
那么要说他假的
他自己写的名款
可能那名款就是别人写的
后天的
所以是模糊
说真的也行说假的也行
曹:那您还说书画鉴定当中啊
包含着一定的人情世故啊
启:当然 你想有的皇帝乾隆
提若干
其实那是假的
而真的来的他说这是假的
这全颠倒了
曹:我听说啊您鉴定有一个原则
国家单位让您去鉴定您鉴定
如果个人的藏品您概不鉴定是吗
启:我只能这么说了
你说要是社会上都拿来
(让)你看真假
那我一天就给人看这个
这也累死了
什么事都不能干了
曹:还有您也知道
现在市场上您的书画的赝品挺多
可是呢一直持一个不打假的观点
您特别的宽容
但是有一点你不宽容
就是谁往您的字
在一些古画上
写一个坚定或者是把语 是吗
启:是 那么我宽容有一定的原则
你想潘家园有一天我早晨去了
有一个老太太在那里收拾摊儿
她认得我(她说)启功
她说你(是)启功
(她)认得我 你真好
我说我怎么好
你不捣乱
我说人家辛辛苦苦写的
那个价也不是真的价钱
我说破话了与我有什么好处
与卖的人也没好处
反正算了
那个老太太的摊位
是他先生的(还是)
他儿子的就不知道了
现在更有意思
据说有的人(把)一个条贴在门口
说是专写启功的字的
你们谁要来买
这个专业对口
我在那儿说过话没有
何必呢算了吧
这就是启功,宽容而善良,却又坚持着自己的原则。有一次,一个地产商准备好了笔墨纸砚,非让启先生给自己的楼盘题词,启先生脸一沉,道:“你准备好了笔,我就一定得写吗?那你准备好棺材,我还往里跳啊?”一句话,在场的人都乐了。
曹:启先生那么作为书画鉴定啊
每一个鉴定者有自己不同的角度
现在有些人比较注重这个画本身
那么您是侧重于文线考据
你觉得各种不同的方法
对书画鉴定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启:谢先生(和我)我们抬过杠
曹:你们俩抬过杠
启:当然
曹:为什么事抬杠呢
启:画啊 他里头有一个
北阙临丹水 南宫生绛云
那么他写成北阙临丹水
丹是红的北却是北方是黑水
是把玄字改了
这是明摆着
我跟老谢就说你改了吧
这东西明摆的事
你这么一说连你都落个错
好
我跟他说你必须改
这个铁案如山
好 好
过些天他又说告诉你
我又考据了还是没做
那我又不能再说了
你说你就做 完了
那么现在就按照他那个
他怎么说
现在他也死了
桑榆晚景,为霞满天。93岁的启功依然一丝不苟,不愿服老。无论到什么时候,他留给我们的都永远是那张慈祥的笑颜。
曹:那启先生您今年已经年近90了
依然是这么健朗
您一生又特别的幽默又豁达
对什么事从不计较
您这个处事原则是什么
启:那我也不知道
启:您的大名
曹:我姓曹曹操的曹
可以的可平凡的凡
曹可凡这是我祖父给我启的名
启:谢谢
希望您身体好再来上海
汪馆长希望您来上海
启:谢谢谢谢
启:去年的阴历正月我打医院出来
杵在这儿我就没出去过
曹:没出过门是吗
所以您说现在六条腿
四条铁腿两条肉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