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胡说”从“走神”开始

郑渊洁谁人不知啊，除非连小学四年级都没读完。
应海门新华书店的邀请，我们与郑渊洁有个约会。除了哥几个，还有电台的两位美眉。由于某些不确定的因素，2月20日，直到晚上22时，等得不耐烦的时候，郑渊洁才在一帮人簇拥下到达预订的酒店。
也许在别处签名售书手都签酸了，老郑看上去有点疲惫，还有点木讷。
忽而抬起头，他指着桌上的报纸《日月光华》和果盘上的牙签问：“你们看看，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老虎不发威，还以为是病猫呢。老家伙冷不丁跟我们玩起脑筋急转弯。
“它们有着共同的祖先——森林，都是木材做的。”有人说。
“ 在偶然的机会里，它们久别重逢了，说不定此刻正抱头痛哭呢！”他笑道：“刚才我走神了。很多毫不相干的东西都让我经常走神，产生联想，想完了，故事也出来了。”说完，再笑，笑得有点憨，又有点狡黠。
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手持录音机的杨美眉不失时机地主持了专业而不失机敏的访谈。哥几个乐得偷懒，一边保持动口不动手的君子风度，一边又逮准机会，实施中途“捣乱”的小人所为。

关于他的记忆早已丢进不知哪个角落。依稀可辨的是两个名字：皮皮鲁、鲁西西。前者被我用作一只沙皮狗的昵称，后来它自杀身亡；后者，我想用来和一只猫套近乎，可它不吃这一套，离家出走了。
只剩下一些怀念。
那段乡村的读书岁月，书一直像场繁丽的绮梦，充满诱惑地停留在想象中。难得的几本书早已翻烂，无非是什么《说岳全传》《射雕英雄传》之类的大部头，这曾让许多少年起过侠客的豪情。然而真正意义上的儿童读物，几近于无。少年的心智只能在刀光剑影中渐渐成长为堂吉诃德的妄想，却找不到现实的对手。
过于轻信的我在读到皮皮鲁和鲁西西的故事后疯狂地向往城市生活，以为城市里的孩子才能拥有这样灿烂多姿的童年。多年后，进入城市的我才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四年级的“文盲”用五百汉字编成的“神话”。后来的我才知道其实城市远没有想象的那么有趣，城市里的孩子永远不会知道乡村里钓虾摸鱼的乐趣。皮皮鲁和鲁西西是许多孩子共同梦想的一个影子。
（旁白：知道郑渊洁的时候已经是孩子他爸了，与孩子一样觉得有趣。人人都渴望长生不老，不老的灵药也许就是童话了。）
他们是郑渊洁编出来安慰城里孩子和诱惑农村孩子的。
那时的我固执地相信，“郑渊洁”这三个字背后一定是个有着不败面容的女子，有着慈祥的心愿，有着温和的面容。“渊”而“洁”。
所以，我怎么也转不过弯来认同那个光头的男人坐在对面说他就是郑渊洁。即便他的确就是郑渊洁。
我以为我曾在某处的大排档上见过他。他理应仰脖灌着啤酒，肚腩肥厚而坚实。同一干声气相闻的酒友海吹——这当然只是我的一点幻觉。很欠扁。
他的光头终是留下了时间的轨迹。斑白发茬欲说还休地透露无可抵挡无可奈何的苍老。
在儿童文学风行的当下，他依然能很牛地说他的帖子点击率超过八万次，“仅次于李宇春”。像孩子一样高兴地笑。原来年过半百的他也会知道“超女”。丰满的笑容挤得他的眼睛不容他物。他说他只听表扬的话好听的话。
他当然可以牛。一个人，独写一本期刊，延续二十多年，累积千万字，发行一亿册，拥有亿万读者……舍他其谁？
（旁白：如此之巨的发行量，堪与当年的“毛主席著作”、“毛主席语录”媲美。印刷这么多，得花多少银子？卖出去又得换多少票子？听说他还要出影视版和其他版本，还要出以“皮皮鲁”“鲁西西”为商标的系列产品。看来这位“老光头”真是聪明绝顶，“郑渊洁”三个字就是印钞机。让众人分享有趣，让自己独享财气，高，实在是高！）

四年级的“文盲”，五百字的“神话”

他说他只读到小学四年级。他说他写童话常用的只有五百汉字。他说没能继续学业是最大的幸运。他说上的学越多想象力越贫乏。
我想对他说，忽悠，接着忽悠。
他说他不参加任何学术讨论会，原因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然后又急忙补充：绝没有调侃的意思，是因为自己读书不多的缘故。
他说能把母语写作写得让人看不懂，这真是了不起。语间不乏揶揄。
他说他创办《童话大王》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不肯与其他作家在一本刊物上“同床共枕”；
他说写下的许多童话都是给儿子的教材；
他说也曾因盗版疯狂而辍笔后因读者不肯罢休而继续……
许多无奈的事，在他都可以以笑话的姿态掠过。
我不得不更改先前的想法。他至少是个敢说真话的人，他敢坚持以小学学历评高级职称，得到后毅然放弃公职选择自由撰稿，放弃一切重起炉灶，用熟悉的五百个汉字编出千万字的作品……
（旁白：他还说，原本知道知识就是力量，其实无知也是力量。窃以为，无知就是“白知”状态，介于天才和白痴之间，把“白知”发挥到最佳就是天才。五百个汉字，在他的调动下，变成了道行高深的五百罗汉，无论是叠起来还是散开来都神通广大，想帮谁就帮谁，想杀谁就杀谁。想爱谁就爱谁……在虚拟世界里随心所欲，无所不能。）

为了发行量，我不能说教育的坏话

其实他一直想说教育的坏话，从他说自己只读四年级到让他儿子退学，他都是在唱教育的反调。
但是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也有道理。从他给儿子编的教材就可见一斑：法制篇《皮皮鲁和419宗罪》、创新和怀疑篇《脚踏实地目空一切的贝塔》、哲学篇《鲁西西和苏格拉底对话录》、性知识篇《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道德篇《罗克为什么不是狼心狗肺》、安全自救篇《再送你100条命》、史地和艺术篇《309暗室之木门》、金融篇《点铁成金术》、写作篇《舒克给你一枝神来笔》和数理化篇《五角飞碟折腾数理化世界》……
光看书名，就足以构成致命的诱惑！
但他并不是反教育的狂妄者。他支持和鼓励女儿上学读书，直到获得博士文凭。他计划从她上小学起，直到她博士毕业，每天以她的学校经历为素材，写一部日记体文学著作。他要从2005年9月1日起，一直写到2025年，全面记录、分析学校教育的长处。
他的童心为儿童而活跃。他为孩子自由发展的一切行为辩护。他认为多动症儿童就是天才，而那些家长，明明生了天才，却要通过药物戕害他，这就是中国没有正宗诺贝尔奖得主的原因之一……
（旁白：关于现代教育的弊端，郑渊洁还有一个注解：小学课本收录了他的一篇童话，有一张试卷中的选择题就是考这篇童话的，他试着考了考，按照“标准答案”，他竟然一题也没选对。他竭力反对把孩子制造成千人一面的“标准件”！）

“爱情，只属于儿童”

读幼儿园的女儿告诉他，别的女孩子有男同学爱慕而自己没有。他着了急，帮着女儿审时度势，出谋划策，乃至购衣妆扮，以求能吸引男孩子的目光。
对于刚成年的儿子，他认为没有爱情经历会是最大的欠缺。于是他天真地拆散儿子的初恋，目的是：“为了让他经历更多的爱情。”可是再恋的时候，麻烦大了，他俩已经好得不得了，看来拆不散了。
（旁白：凡事有利有弊。小郑在老郑一个人的“私塾”里完成了继续教育时，就像那个下山的小和尚，只知道“女人是老虎”。当他明白“老虎”也很可爱时，会不会比别人付出更多的代价？）
这样的父亲有点耸人听闻。有点不可思议。这样的父亲不像个父亲。而他也说在家里他称儿子为“哥”，因为儿子的年龄比“郑渊洁童话”大两岁。
他依然动情地回忆当年暗恋的姑娘，很认真地说“爱情，只属于儿童。”因为儿童的爱才是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是最最纯粹的。作品得奖时也会去想象那个女孩的反应，而这个时刻离开那个年纪已经几十年，他和她都已然老去。
他真是天真得可以。越过几十年的沧桑，他原来并未老去。乍一听，他天真得有些幼稚；再听听，又似乎是狂妄。然而，细品之下才会发觉，这是个真正的老顽童。
在他独有的世界里，童心依然，他悠悠自得。汽车发动不了他说它累了需要休息，在和狗逗趣的间隙写童话，随手抓得的事物他都可以生发一段故事，累了他会发孩子一样的脾气，可是马上会被别的事物感动而忘记疲劳……每天两小时的写作，被他称之为生理需要。
这样的人也许会成为许多人眼中的另类，也许不太适合世俗中间，也许会有人说他五十多年的光阴也学不会成熟……
可是有这样情怀的人有着孩子一样对身边一切敏感如斯的人有多少？愿意用想象来安排一个世界安慰自己娱乐他人的人有多少？
他反复强调让孩子保留想象的余地，与其穷尽一切道理不如保留一份最浪漫的怀想。

余音：怀想十万八千里

思想的颗粒像细菌一样扩散才会传播得更远更广。貌似正统的思维其实禁锢在金箍棒划定的圈子里。郑渊洁却会一个跟斗翻出十万八千里。虽然仍然会落到原地，却因这些前滚翻、后滚翻有了惊险的、飞跃的过程；有了这一不可或缺的过程，求证的结果只会更完美。胡思乱想、胡说八道尔后“胡胡得正”，或许是一切创造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