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中秋。伟匆匆扒了几口饭,用自来水冲洗了锅碗,就披上西装,关上门,三步并作两步,赶往附近的网吧。寂静的夜色中,伟的脚步声急促而有节奏。对将要去的那家网吧,伟再熟悉不过。他喜欢这家网吧的名字:一生缘。一生缘!是一生有缘?还是一生为缘?尽管它并没多少创意。可是,真挚的情感,一辈子的厮守,又能有多少创意呢?每次经过这里,或者每次来这里,伟总是会想起竹。
竹是伟的中学同学。当然现在,同学两字已经不能准确地概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他们已经是恋人,热恋中的情人。他们的情感,并未萌发在学生时代。学生时代的伟,是个内向羞涩的男孩。学生时代的竹,是个好学上进的乖乖女。他们各忙各的学习。后来,伟大学毕业,留在A城,在一家外企工作。竹则在B城作了一名翻译。在一次春节期间回老家的同学聚会上,几年未见的伟和竹,被对方深深吸引。伟不再是那个一跟女生说话就脸红的少年。他风度翩翩,机智幽默,口若悬河而不失稳重。美丽的竹也是落落大方,谦谦有礼,进退间自有一股东方女性优雅的迷人气质。他们互生情愫,跨越同学的界限,相恋了。
他们是熟稔的,他们的心从一开始就彼此敞开;改变了的他们又是陌生的,好奇心激发了他们深入对方内心的欲望。他们的感情日新月异,很快就如胶似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不能没有我,我不能没有你。但由于两人身在不同的城市,见面成了一个难题,不见面又难解相思之苦。庆幸的是,现代高科技产品,为“见面”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他们常常上网视频聊天,看到了人,听到了声音,上网的费用也比打电话便宜得多。伟上网的地点,偶尔在公司,更多的就是在这家名叫“一生缘”的网吧里。
今夜,是他们相恋后过的第一个中秋。一个富有意义的日子,他们约定,晚上八点网上见。顺便说一句,竹有自己的手提电脑,所以她只需在家等着。
走在街上,伟抬头望了望,月很圆,却被一层雾气笼罩,还时不时让飘动的游云遮挡。而月亮似乎知道人们的心愿,极力摆脱讨厌的云的干扰,探出身子,让人能远眺自己,一抒胸中情怀。
来到网吧,人不多,静悄悄的。大概平时爱上网的那些人,也在自己温暖的家里,享受着团圆的快乐。伟找了一台电脑,启动。等待的间隙,他给竹发了条短信,告诉她马上能见面了。很快就有短信回过来,自然也是亲昵之情思念之意。
伟麻利地打开QQ,点击“视频”,竹美丽的脸庞,微笑着出现在眼前。两人迫不及待地聊开了。
走出网吧的时候,已是深夜,伟的心情是甜蜜的。尽管此时的天空,乌云更密更厚,圆圆的月亮要想现身一下,都极为不易。如果能和竹维系一生情缘,白头偕老,伟坚信,再厚的云,他们都能冲破。
今年中秋。必须得承认,今年的中秋夜,是异常的清爽,凉风习习,万里苍穹没有一丝云彩,只有一轮明月照耀大地。落在树梢、湖面上的乳白的月光,很美,让人忍不住想去拂一下。月亮,总是如此贴心。人呢?
伟没去“一生缘”。伟已经有了自己的电脑。伟有了自己的电脑,却也没有上网。他翻着一本杂志。只是翻着,具体的内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眼睛有些模糊,他的心,有些迷离,有些凄然。
竹,三个月前去了英国。是公司派她去学习,当然首先是她自己申请的。她征求过他的意见,他持支持的态度。这也是他唯一所能有的态度。
一个月前,竹用一个小时的越洋电话,万分愧疚地提出了分手,言辞闪烁。伟没有同意。竹挂上了电话,看上去并没彻底关上门。伟做着各种努力,只为了一丝的希望。他要让这渐灭的星星之火,再次复燃,再次燎原。
竹是坦率的。她不想欺骗伟。他们毕竟深爱过,他们毕竟曾是同窗。就在昨天,竹说:我已有了男朋友,是一个来英国读硕的男子,他很优秀。这次是不容置疑的回断。他很优秀,他很优秀……伟无力地反复着这句话。伟想,我没有理由阻止她去追获更加优秀的事业,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她追获更加优秀的爱情呢?人往高处走,这是没错的。
伟不明白竹为什么要在中秋的前一天,断绝彼此的关系。去年的中秋,他们曾海誓山盟,相约一世。对今年的中秋,伟有着多么美好的期望和遐想啊。甚至当去年走出网吧的时候,伟暗暗许下诺言,要在来年的中秋,不通知竹的情况下,来到竹的身边。那时的竹,一定是惊喜,是欢呼,是一下子扑到伟的怀里。英国人应该是不过中秋的吧。踏上英国土地的中国人,也要将月圆的中秋忘却吗?
零零碎碎的往事,陆陆续续流入他的脑海。他的眼中猛一阵酸涩。他揉了揉眼睛,极力平复着痛楚的情绪。这时,一股宁静的压抑袭向心头,使他憋闷难当。他站起来,踱到屋外,抬头看天。圆月依然坚守在无边的黑夜中,看起来更加纯净更加剔透,却也更加冷寂更加孤单。原来,月亮它也是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