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蛋炒饭是三十五年前欠你的。
那天,我从火车站接你到我家,已经过了吃中饭的时间。你在火车上没有很好地吃中饭,我知道的。从青岛到上海,硬座,规规矩矩地坐着,除了看窗外初春光秃秃的田野,就是听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哐当哐当——哐当哐当——”,把肚子也哐当空了,你肯定饿了。
我问你:“想吃什么?”
你说:“蛋炒饭。”
我就跟妈说:“他要吃蛋炒饭。”
可是妈小声地对我说:“鸡蛋没有了。这个月的蛋票用完了……”
我和妈都很尴尬:未婚女婿第一次上门,想吃蛋炒饭却拿不出鸡蛋。
那时,鸡蛋是国家计划供应的,按人头发票子,居民凭票到指定供应点购买。可是,那天我家里居然拿不出两个鸡蛋做一碗蛋炒饭。
你发觉了我和妈的尴尬,说:“下碗面条吧。”
我爸就为你下了一碗面条。我知道,我爸下的面条是很好吃的。因为他随时都拿得出下面条用的配料。面条是一样的,好吃不好吃关键在于配料。你吃得“山呼海啸”。我想,到底是当兵的,连吃面条都“风卷残云”。
尽管面条很好吃,在我看来,还是比不上你的首选“蛋炒饭”。要不,你为什么一开口就说“蛋炒饭”呢?
在婚后的三十多年中,我总觉得一直欠你一碗蛋炒饭。你也常常拿这事开我的玩笑:“你还欠我一碗蛋炒饭呢!”
我和你是在青岛部队相识的。
那年,我响应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号召,插队去黑龙江“大有作为”,我们全班同学几乎都去了。当年冬天,你到青岛当兵。在此之前,我们没见过面。两年后,我和同学们回上海探亲。探亲假结束,要回黑龙江了,我计划先乘船到青岛,到你部队玩几天后,再乘船到大连,与上海直接乘船到大连的几个同学汇合,再一起坐火车回黑龙江。
我在风景迷人的青岛玩了三天。栈桥,海滩,水族馆,每到一处你都为我拍照留念。在栈桥下拍照时,我站在水边一块突出的礁石上,摆好姿势等你拍好时,海水已经涨上来,挡住了我的退路。我只得脱掉鞋袜,赤脚涉水上滩。涨潮的速度真快啊。你陪我逛马路,我依偎在你身边,不知不觉地,你被我从马路这边“挤”到马路那边。
你说:“逛马路不要靠在一起。”
我问:“为什么?”
你说:“因为我是当兵的。”
我对你的话不理解,也就不理睬。我还是紧靠在你身边,并且抓住了你的胳膊,找了个十分充足的理由:“不靠在一起,你会把我弄丢的。”
你朝马路左右看看,不再说什么,让我抓住你的胳膊,朝前走。
你陪我到海边沙滩散步。太阳下山了,风不大。海面平静而又深沉。海水舔着沙滩,上来了,下去了,又上来,再下去,反反复复,锲而不舍。你就陪着我在沙滩上走,没有什么话,慢慢地走。
这三天是十分短暂的,也就十分珍贵。
我要走了。按照约定,我乘船去大连和同学们汇合,然后一起乘火车回黑龙江。你送我上汽车去客运码头。分手的时刻终于到来,我们默默无语。可是我发现你欲言又止的眼神,这眼神我至今都忘不了。
我回到黑龙江不久,你就来信说你喜欢我,还随信寄来了一张照片,穿军装的半身像,彩色的,是你自己用照片水彩涂的。你的照片带给我无穷的思念和幸福。
于是,黑龙江的一个边寨村庄成了你的牵挂,因为那里有个你喜欢的女孩;于是,青岛海滨的一个守备部队成了我的思念,因为那里有我喜欢的兵哥哥。这种无尽的思念和牵挂记录在来来往往的书信里。
当我第二次来到青岛的时候,我就成了你的新娘……
这三十五年来,尽管我为你做了无数次蛋炒饭,想弥补三十五年前的那次遗憾,但是,总感到还欠你一碗,看来,这碗蛋炒饭这辈子无法还清了。等下辈子,我还嫁给你,在成为你的新娘之前,一定亲手给你做一碗蛋炒饭,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