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了暮春季节,阳光暖暖的,一树树绿肥红艳,袅袅绕绕,随着窄窄的小路,招摇到密林深处。小米停放好自行车,顺着小路回到办公室。满眼的绿树红花,满地撒欢跑的孩子们都没有引起她情绪上的波动。工作,稳定而又忙碌的理由,是一条隐约可见的人生轨迹,既让未来变得踏实,又让她觉得无路选择。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早上路过校长室时,听说有个叫力的人要过来,小米只是微微觉得惋惜,毕竟这是偏僻的小地方,来过的人都急急忙忙想走,没几个安心的。为什么要来呢?听说他是想离父母远一些才来的,这个理由与众不同。有个性的孩子啊,小米不禁感叹。
小帅哥已经在小米的位置前安置下来了,一根烟在烟缸上燃烧。看到小米进屋,他慌忙掐掉了烟头,淡淡地一笑。温和的眼神配着浅色的格子衬衫,有一股逼人眼的青春气息,似乎找不到初出茅庐的幼稚。小米回以一笑,说了句欢迎小烟民,算是认识了。
毕竟是帅哥魅力无限,小米的办公室热闹起来。那些小女生居然能冒出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非力的帮忙不可。小米忍不住好奇地看着他们,自己并不比这群人长多少岁,为什么当初没有他们这样会找乐子呢?只是帅哥哪里是人民公仆,他常常接下一大堆活后,拉着小米一起完成,仿佛小米从来都是他的左膀右臂。而那些比较害羞的女孩,也不能坦然与帅哥交流,也需要借着小米在场,三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阵子之后,小米和力的关系反而亲切起来。
看得多了,小米开始佩服起来。小子怎么这么沉得住气?他显然是在打太级,左平右稳地斡旋在女孩子们中间。倒是对他没有爱慕之心的小米,成了他吸烟时聊天的对象。他似乎有心事,所以常常闷着吸烟,小米也有心事,闷着喝茶。于是,在午饭后的休息时间,一个人吸烟,一个人喝茶,开始安静地说话。慢慢地,那些各不认识时的经历,那些野蛮捣蛋的童年,小米孩子成长的故事,都拿出来乐了。逐渐地,一个人看书,一个人上网,没有暧昧的打扰,没有芥蒂的隔阻,自然如外面浓密的林子。
一晚东风,怒放的花朵掉得满路都是,是绿肥红瘦的季节了。小米生病了,常常晚上挂水,白天上班。没课的时候,力给她宿舍的钥匙,小米去他的房间休息,力就在办公室里处理两个人的工作,有时处理不了,会发个短信问问。小米觉得那时的天空没有阳光,她常常歪着,眉宇间挂着绝望。力一定看出端倪来,他开始寻找笑话,天天两个、三个发到小米手机上。笑话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但人在落难时的感动是从心底涌起的,小米在力面前,不管多痛多疲惫,会笑。那个马戏团来的夜晚,力用香烟换来一大串荧光棒,居然圈成圈挂在小米的脖子上,不顾一屋子惊讶的眼神。
小米回家调养一阵后,得知工作调动有了眉目,她突然发现自己急于想回到那个办公室,她突然很期待那种安静互不干扰的恬静。她怀念门前的落英缤纷,怀念窗外飞鸟啼歌,怀念一盒带子从头唱到尾,怀念那温暖的眼神。小米知道那眼神,没有暗示,没有危险,没有流言蜚语的纠缠,只有清澈见底。所以小米不用担心,不用害怕,不用揣测,只需要相同的感受。力说,赶快来上班吧,她们的事情太多了,我招架不住了!小米想象得出力莞尔的表情。
尽管是带着药瓶回来的,小米终于回到人群中。她看到力悠闲地吸着烟,站在人群的外围,眼神充满关心和询问。小米的脑子里有许多话想说出来,只是突然觉得没有必要了。
力却说,我要走了。在腾起的烟雾里,他仿佛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小米这才想起,这是他第一次说了关于理想的东西,他说父亲那十七年的当兵经历时时激荡他心中的豪情,他终于忍不住报名了。他说他的母亲正为此以泪洗面,他说他的父亲为此酗酒也为此骄傲。情深处,他的眼角朦胧出泪花。躲在门外的孩子们哭着冲了进来,围抱着力。力慌忙劝慰这群孩子们,出去了,留下无言的小米。她其实很想告诉力这个学期结束她也会离开。她正为自己的离开而觉得失去一些东西。没想到的是,她先要面对力的离开,小米突然意识到,别人可以用眼泪表达自己的不舍,而小米是不能的。
日子就这么安定下来。唯一不同的是,大家都忙于自己的离开,忙于打理自己心情的伤感,已经没有心情品味眼前的安静。小米终于知道,静谧不是眼前的风光,而是一种心境。他们开始害怕时间过快的流逝,又开始害怕时间走得慢。他们很期待两人都空的时候可以聊天,就像一开始那样,可真正空下来了,反而无话可说,只好找理由躲到孩子们中间去,躲到那群不知道实情的小姑娘中去。
终于熬来了最后的栀子花,办公室空了出来,各人迈步他乡,小米在力最后的短信中开始怀念。纸篓里的烟头还有吗?小米还是觉得那个纸篓里一定有当年的烟头。纸篓里的烟头,小米曾数过;小米喝过的咖啡包装袋,力也数过。生活,为两人安排了各自的轨迹,一个在经营自己的婚姻生活,一个在经营自己的信念理想。然而,在那个小小的地方,在咖啡和香烟的烟雾中,他们短暂地相遇,并且微笑。这微笑是如此的淡然,如此的真切,细想起来又如此恍若隔世。难道,这就是蓝颜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