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时,好多人家都会给新娘发红包,名曰“改口钱”。素来我都认为那是旧风俗,颇有些不屑,将这种感受放在自己身上一想,才知道这钱真是不好拿。
妻当年改口管我父母叫“爸妈”时,带着几声生涩,卯了半天劲,蚊蝇一般地喊。我父母听了,却如雷声灌耳,条件反射似地站起来应。可见,这两辈人间的称呼突然变了,对双方来说都不适应,彼此的亲近看上去是“天经地义”的,但若没有时间的洗磨,就有实实在在的棱角分明感。
慢慢地,妻喊顺了,天经地义自然就成了,可我这边却出了问题——虽然机会不多,但我总得和岳父打交道,拿起电话挂过去时,我总是先喊“你好,叔叔”,觉得出了差错,于是在后面补上一声“爸”,同样也如蚊蝇一般,心里却有一种生生的不情愿,倒不是不尊重老人,实在是难以适应,那个难度比管我们同学叫“刘总”要难上一千倍。
正是碍于这样的原因,我在潜意识里就不爱上岳父家,即使去了,总希望他老人家不在。一敲门,我舅子来开门,我便晃脑袋往他身后望,问:“你爸不在吧?”他说:“有事出去了。”我大舒一口气,觉得获了大赦一般,若答案相反,我只能硬着头皮往空里低喊一声:“爸,我来了。”
妻似乎从未窥穿我的心理阴影,在我同岳父间穿针引线,拉我们交谈。撇开了称谓,我和岳父其实还是有很多话题的,可我就怕话绳儿断了,若是他老人家起身去干什么事,我又得喊一声“爸”,自觉难堪之极。
有一次过年,我大概是喝了不少,胆子贼壮,冲岳父一举杯就说:“爸,来干一杯!”老人家先是一愣(他可能也是头一次听我如此爽快地叫他),继而红光满面地笑了,一扬脖,把一杯酒喝个一干二净。我的爽快,也赢来了老人的爽快,那滋味真好。
日后就顺多了,除去了开口的艰难,我和岳父的话语就慢慢多了起来,从改善生活到社会热点无所不谈。接触多了,交流多了,我就懂了他的慈爱,他也明了我的真诚,我们情同父子的局面,由此打开。
回过头来想,管父母以外的人叫一声爸爸、妈妈,真是难啊,是需要勇气和真诚才能喊得“习惯”的,所以我认为,新娘们的改口钱该给,给得天经地义,就是需要改革一点,新郎们也该给,大男儿改口也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