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父亲朋友的儿子,人非常精明能干,经营着一家汽车装饰品店,生意红红火火,可他在感情路上走得很不顺,最要命的就是,他曾经患过小儿麻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而且他的口齿不大利落,说起话来含糊不清,于是人们给出一个关于他的定义:一个残废的人,一个残废的大龄单身汉。
不是没给他介绍过对象,可好事难成。听说他喜欢模样漂亮的姑娘,这个念头拿到“普通男人”或说“正常男人”身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轮到他,就成一种奢望甚至是邪念了。人们当面说:“你自己要考虑清楚,你那条件……”背地里却说:“这小子心还蛮野的。”实际就是说,癞蛤蟆怎么能吃天鹅肉呢?
人们要的就是般配,一旦般配合理,旁人心里就觉得舒服。譬如说,大学生找了贤惠女,经理要了秘书,厂长娶了女教师,一听就是天作之合。或还有其他非功利的般配,譬如说,男人的勇敢配女人的温柔,宽容配体贴,美女配野兽,一旦情侣的参数符合文化预期,前途一片光明。
后来,他也确实找到了所爱的人,那女子长得不错,打心眼里喜欢上他的能干。本来两人都打算结婚的,可他去过一次准岳父家后,情况变了——因为走路不稳,他撞倒了茶几上的杯子,然后咿咿呀呀含混地解释了一通,对方父母就反悔了,他们觉得这婚事不能成,因为不般配。那女子是含着眼泪写了绝交信的。
然后,他的父母就为了说亲的事跑了无数次。虽然疼儿子,可父母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几斤几两”,当别人介绍来的是“正常人”时,他父母就扼腕叹息,只要有某种“缺陷”,比如视力极差,或是离过婚再加上没工作,他父母就觉得有希望,不光他父母觉得有希望,就连旁边人也欢心鼓舞说:“嗯,这个好,般配。”
人们要的就是般配,般配的婚姻永远有希望,至少,周围的人是这么想。惊艳大学生美女指名非千万富豪不嫁,虽然人们认为婚姻“可能”不会长久,但对于这种组合也是无话可说。美貌换财富,现代的说法叫做资源交换理论,说白了也是般配。一旦不般配,人们就会动用自己的眼光、嘴皮、手指头等一切舆论工具,拆散他们,一直到事情般配为止。对于婚姻或爱情,人们只在乎外在参数,至于两人真正想要什么,相处得如何,人们会说:“那关我什么事?”
最后,他终于结婚了,听说是和一名弱智的女子。他说他很幸福,他说:“其实她不弱智,我说的她都能懂。”这回,人们一点也不怀疑,一提到这桩婚姻,他们就说:“就是嘛,般配才能长长久久,这话我们早就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