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一只被风暴折翅的雨蝶,瘦削,悲伤地坐在我的面前。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说话。在凝固的时间里,她淡淡地一笑,说:“你也听说了吧?他在外面有人了。”她试图抹淡早已满城风雨的传言,只是传言不是谣言,如同她试图整理的头发,依旧垂下盖住了她的酒窝。
认识她的时候,我就明白,女人的幸福是盛在脸两颊酒窝里的。她独立带着上学的女儿,双休日去上海看望事业有成的丈夫。她温柔优雅地生活着,酒窝里随时荡漾着幸福。在忙碌追求生活的我们中间,她显得恬静而智慧。丈夫的体贴也是有名的。妻子想在老家造别墅,他可以设计几十种房型,彩喷好了供妻子选择。妻子、女儿身上的衣物,每一样都是他添置的。女儿的零食,是他在超市选择、打包好的。甚至妻子的同事要去上海玩,他也爱屋及乌地照应着。
日子就这样过得波澜不惊,丝毫不让人想像得出当年的故事。她在当年的贫困岁月里,拿着一百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养家糊口,还果断地送丈夫去读大学。当然,当年的故事如今成了让人敬佩的决定,让人觉得这个女人身上闪耀的智慧,而现在的美好生活,正是对当年决定的最高奖赏。
然而,花无百日好。当年龄刚刚跨过四十,婚姻中最大的危机,在毫不防备的情况下,一下子严峻地摆在她面前。那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子,拿着离婚证书站在他面前,丈夫的愧疚完全被震撼征服。所以丈夫等不及妻子平静地接受,提出离婚了。她说,她算过命了,他只是撞了桃花运。她用当年的冷静,和自己都不信的理由,试图抚平被动的局面。
男人到中年,责任、生活是理所当然的,他可以接受忙碌,接受自己的习惯,然而,他也会在冲动下,选择盲目。可是丈夫在冲动面前,却轻易忘记一样年华逝去的妻子,这如何不让人伤感。她的温文尔雅不能抵挡汹涌而来的危机,她的眼泪不能软化丈夫决绝的态度。
她说,不甘心。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听说了她的辞职,听说了她一个人孤身前往上海,在人潮汹涌的七铺路找到工作,只因为那里,抬头可以看到丈夫的工地。只是,和所有被离弃的女人一样,裂缝下的弥补是无济于事的。回避,形同陌路,她的期盼比事情本身更加残酷。丈夫说,他不是她培养出来的孩子,他的成就感,可以是一个女人的骄傲,但不是成果。
当交流成了奢侈,关心飘散在空气里,那阻隔两人无形的墙没有季节的变更,城市就成了寂寞的荒原。一句话,是一个劫,她只能因此把人生劈成两半。
她终于回到了家乡来。在小城的一个角落,她购置了自己的房子,在小城的人群中,她找到自己一个人安身立命的工作。因为生活还得继续,女儿需要照顾。因为心里的伤害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那永远荡漾幸福的酒窝,更不能就此被泪水淹没。
在陌生的人群,回忆或者重新开始都变得可能。或许是上天眷人,她在新的人生起点上,找到了幸福的立足点。新的恋情,伴着深刻的理解,把周围冰冻的气氛融解,更把那酒窝注上了清澈甜美的幸福。
而就在这恋爱的季节里,丈夫出其不意地回到小城,失落地忏悔。他终于意识到,他为了争得一口气,结果却丢掉了整个世界。不过,因此而岔开的人生轨迹,已经不可能合拢。那曾经装过沧桑的酒窝,可以把伤痛笑成过眼云烟,却无法再经受有缝隙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