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里来了一位风趣的老人,姓张,朴素洁净的衣着,清秀的面容,言谈举止间透露出一个老知识分子特有的风雅气质。陪同张老来的还有两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婆婆,一个秀丽高雅,一个淳朴娴静。看得出,两个婆婆对张老都非常关心,常常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俨然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呵护的病人——虽然,她们也都已是六七十岁的老人。
自从张老住院以后,病房里常常笑声不断。张老以他特有的幽默健谈很快获得了医护人员和病友们的一致好感。其实对于张老,我们除了那份好感与尊敬外,还有一份好奇。因为从张老的外表和言谈可以看出他绝对不是纯粹的农村人,而且一般老人家住院总会子孙满屋,张老却始终只有那两个婆婆陪伴。两个婆婆与张老的关系也一直是病人们猜测的焦点,只是由于涉及到隐私,我们都只是把好奇压在心底,从未有人问过他。
张老患的是前列腺肥大,这是老年人的常见病了,在我们科的病人中这种病也占据很多,只是需要手术治疗。随着手术的临近,两个婆婆却非常焦急,一次次到我们办公室打听病情和了解手术的情况。虽然我们一次次都告诉她们这种手术的安全性和预后,但她们好像还是忧心忡忡。手术前天,需要家属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当我们问哪个是张老的老伴时,两个婆婆却都告诉我们是对方,并且都谦让着让对方签字。面对我们善意而好奇的眼光,那个上海口音的婆婆最终签了同意书,留给我们一个信任而亲切的笑容。
张老的手术非常成功,又由于他平时很注意保养身体,所以恢复得非常好。而我每次去病房,总看见两个老人分别坐在张老的病床两侧,时而照顾张老起居,时而微笑着低声交谈。而此时的张老,则安静地望着她们两个,眼神安然而又若有所思。随着病情的好转,三个老人的情绪也一天天好转起来,张老开始在病区里走动了,于是我们又听到了他爽朗的笑声。两个婆婆常常扶着张老在走廊里边漫步边轻声交谈。三个老人并排而走的身影已成了病区的一道风景。
张老住院的日子里,由于没有年轻人陪伴,我们对他都非常照顾。时间一长,我们都成了张老的忘年交。那样可爱的一个老人,有谁会不喜欢他呢?在出院的前一天,张老特意给我们写了一封感谢信,并且第一次给我们讲了他和两个婆婆的故事。
张老出生在海门的一个商业世家,那个时候家道非常殷实。在他十几岁那年,举家搬迁去了上海。自此,在上海读书工作并且认识了一个方姓姑娘——就是那个上海口音的婆婆。方婆婆也是大户人家出生,知书达礼聪明活泼,与张老情投意合。而就在张老和方婆婆订婚那年,六十年代那场历史运动使张老和方婆婆的爱情梦成了泡影。张老被下放到了海门农村,而方婆婆却随着一批女知青去了新疆,从此张老就失去了方婆婆的消息。
下乡的生活异常艰辛,张老何时受过这样的苦?在他对生活绝望的时候,和他同在一个生产队的陈姑娘对他给予了很多的关心和帮助。在当时,对于挣扎在黑暗和困境中的张老来说,那些支持无异于雪中之炭。陈姑娘没念过书,却温柔善良淳朴娴静,对当年博学多才的张老一片痴心,而张老由于四处打听不到方婆婆的消息,再加上前途未卜对生活茫然,也出于对陈姑娘的感激,就与陈姑娘成了家并有了一个儿子。那个陈姑娘就是现在的陈婆婆。当时以为从此会终老此地,而1978年的又一场变动使张老有幸回了城,才知道这么多年方婆婆一直在等他。于是,亲缘再续,留给海门陈姑娘无尽的相思。
这么多年,张老以为陈婆婆早已重组家庭,而就在前年,却意外得知陈婆婆一直未嫁,而他们的儿子学业有成去了北京,独自留守的陈婆婆多病而又孤单。想起那些艰难岁月中陈婆婆给予的那些温暖,张老毅然决定回来陪伴陈婆婆。而明理的方婆婆也执意跟他一起回来照顾。于是,就有了现在的三人行。
静静地听完这个离奇的故事,我们除了对他们更多的崇敬外,也对他们现在的生活现状有了好奇。张老说,自己这一生欠了这两个女人好多的债,此生恐怕也难以还清。只是我还是觉得对陈婆婆有太多的不公平。出于对陈婆婆的同情,我曾偷偷问过她有没有觉得委屈?陈婆婆只是从容地一笑:“一切都过去了,只要他现在身体好就行。”
张老是幸福的,因为一生有这两个同样善良的女人牵挂陪伴。而两个婆婆,又有谁说她们不是同样幸福呢?在爱情远去的现在,浓郁亲情依然弥漫。在这样的垂暮之年,有这样一个姐妹,有自己深爱的男人一路陪伴慢慢老去,这世间又有几个女人能如此?
如今,多少的风雨多少的爱恨情仇都飘然远去。 特殊的年代造就了特殊的故事, 孰是孰非无法评说不再重要。经过岁月沉淀下来的是那一抹亲情和温馨。当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如浮云散去,当一切的对错都已释然,留在心底的往事已化为了一种包容。
千种祝福在我心灵之河里悄悄流淌,没有波澜却有一河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