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春天,云雾弥漫山头,红白的刺藜花成片地开在坡上,小鸟初啼,就在那样清朗的晨辉里,他牵着我进了这花开的围障。
我们同住一个大院,从穿开裆裤时就一起玩耍。夏末,男孩们爬上院里那棵高大的皂角树,女孩则端着盆在树脚仰望,叶子簌簌响过,一尺长的皂角便从空中摔下,女孩们蜂拥而上;秋天,院里的大孩子带小孩子,跑到乡下有亲戚的人家,明说是帮助摘果子,实则是可以不用花钱,就把水果吃得饱饱的过瘾。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们也一天天长大。直到有一天,他看我的眼神变得分外柔和,像星星在空旷的夜里闪烁,令人生起万千遐想。我的心里,陡然有了骄傲的喜悦,第一次,我被一个男孩爱了。
不曾说过“爱”字,但他总有数不完的理由让我成为他的小尾巴。见我在画画,便说有一个绝佳的写生地方,于是我背起画夹,走到坡脚,被他第一次牵着手进了这满坡的刺藜花地。
地上厚厚的落叶和飘零的花瓣,坐下来,便隐没在了花丛中,他看书,我写生。脖子后面痒痒的,回头看,他的鼻息正对着我脖子,那么脉脉深情地看着我的背影,四目相对,我慌张得把绿色的叶脉勾勒在粉红的花朵上,谁都不说话。三月的春风温馨地拂过,猜想他的心里,一定和我一样,洋溢着青春的幸福感。
夜幕落下,他再一次紧握着我的手返家。
而院里,他的母亲与我的母亲正吵架,原因是怀疑他拐跑了我,虽然事后澄清了,两家的母亲却已撕破了脸,声严色厉地不准我们再往来。
于是我努力压住委屈,装着每一个与他偶遇的眼神都漠然。那一次,在院里的皂角树后,他紧紧拉着我的袖子,说:“大人吵架是大人的事,与我们无关,难道你也不理我?”我无法驳倒他的话,但我的执拗,让我使劲甩开他跑回了家,那一夜失眠了,心里老在窥探树后他的表情与心情。再后来,他似乎变得很忙很忙,忙到我们没有机会,在偶然或是必然中碰面,我的心里,其实还是期盼,他再次把我偷偷地拉在皂角树后悄悄耳语。但这样的期盼长久落空后,我终于心碎地领悟,三月里的春天,那块花地里的萌动,隐语了我初恋结束的宿地。
后来,我们搬走了,结束了十六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
曾在高考前,收到他的贺卡,后来便没了音讯。在我24岁的本命年时,不意却在大街上邂逅,我们愣住几秒后, 他问:“结婚了吗?他对你好吗?”那一刻,我才明白,唯有爱过的人,才会在见面的刹那,最关切地说出埋藏的心结:“结婚了吗,他对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