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的一个黄昏,我在崇明岛上写生的时候,遭遇大暴雨。我的车子深陷在一条乡村的泥路里,无法解脱。四周全是麦田和河道,远处没有村落。我知道,我已经离开人们聚居的地方很远很远了。
我把车子的前灯打开,坐在驾驶位上开始啃食方便面。暴雨无休无止,一段时间以后,我便昏昏欲睡。恍惚中,我感觉有人在拍打我的车窗,睁开眼睛一看,是一个男孩,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破旧的衣服,披一身斗笠。他的脸清瘦清瘦的,昏暗中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他在笑。
“你怎么在这里?”他隔着玻璃问。
“车子陷在泥里了。”我不带任何感情地回答。对这空无一人的田野上突然出现一个孩子,我多少有点畏惧。
“我来帮你吧!我看到你打出的灯光才过来的。”男孩说。
我犹豫了片刻,点头答应了。但下车后我才意识到,答应他善意的请求是一个错误。这个孩子有健康的微笑和健康的牙齿,但是没有健康的胳膊和右腿,走路一颠一颠,左边的胳膊晃来晃去。
我立刻说:“算了,还是等天亮了再说。”但他执意走到车后,很吃力地开始推车。我只好上车发动车子。事实证明,凭借他瘦弱的身躯,无法让车子解脱。我赶紧下车劝阻他别浪费力气,并邀请他进入汽车聊天,我想寂寞的晚上多一个人在身边总比一个人好。
我们的对话一开始漫不经心,天南海北乱弹,到后来,话题全部集中在了他住的村子。
我知道这男孩9岁时,在一次感冒中父母用错了药,致使他的左胳膊和右腿残疾。在学校,他经常受到其他孩子的嘲笑,不得已退学后在家中靠捕捞黄鳝、割草养羊换点钱。前不久,一个熟人为他找到一份夜里守墓的工作,他虽然有些后怕,但为了每天晚上的5元钱,他还是去了。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么多的事情,真不简单。”我由衷地发出感慨,觉得身边的这个孩子活得很艰辛。“我现在想把挣到的钱积攒起来。”男孩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呼出,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但你不可以和任何人讲。”他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兴奋的光芒,这种光芒让我不由自主地点头。
我们像小孩子一样拉钩,然后我静静聆听他的秘密。男孩说,他积攒的钱是用来买洋娃娃送给一个叫做黄春梅的女孩子。他们两个住在一个村子里,从小一起长大。小的时候,大家都说他和黄春梅像一对小夫妻。残疾以后,黄春梅就不大和他一起玩了,他相信那是黄春梅父母阻止的。黄春梅曾经说过想要一个很大的洋娃娃,他一直记在心里。听说要很多钱,他就一点一点积攒。“我喜欢黄春梅,但是我不能让她知道,所以这是一个秘密。”他很认真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完了这个岛上孩子的秘密,居然有点小小的感动。
这个岛屿隔断了很多繁华,所以它清贫,但也正因此,这里的一些感情无比纯净。
第二天醒来时,车里只剩我一个。男孩不知何时离开了。总之,此后,我就没有见到过他。
2007年8月中旬,我接受组织安排,帮扶崇明岛上一个叫做宴飞的孩子。在岛上村干部的引领下,我走进一间破旧的瓦房。两年前那个帮助我推车的孩子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见我,目光立刻闪躲开来。村干部向我介绍宴飞的家庭背景,从小时候怎么落下残疾,到不久前父母病亡,听起来这个孩子从来就没有过快乐。
我让村里的干部留给我和宴飞单独的空间。他似乎有些害怕,不敢正视我的脸。我走上前,附在他耳边告诉他,我没有把秘密说出去。谁知他一下子哭了,告诉我,黄春梅嫁人了,离开小岛了。我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拍着他的背安慰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这么说。两年前一个让我感动过的秘密,现在我感受着它一点一点消失。那个暴风雨夜美好的情愫,也一并被带走了。许久,他止住了泪,看着我,喃喃地说:“虽然她走了,但这还是一个秘密,还是不能说出去。”这一次,轮到我哽咽了,我拍着他瘦弱的肩,低沉用力地说:“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