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我是这样的没有一点准备，就像生命里的那场劫。

　　暖和的春日里，谁也没有料到雪会这样肆无忌惮、纷纷扬扬地撒下来。睁眼醒来，世界已被漂白了。

　　已经七点了。急匆匆爬下床，我胡乱裹了一身衣服就往学校奔。一路上，听皮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忽然觉得很快乐。过了镇东的桥，隐约可以望见学校了。路面的积雪厚厚的，有许多深深浅浅的脚印。在我的前面，好多大人正牵着孩子的手小心地走着，有时还会俯下身去叮咛几句。他们走过的地方就留下了两行整齐的印痕。我想，如果有人能牵着我的手慢慢地走在雪地里，那种感觉一定很好。

　　到校不久就接到教育局通知，全市中小学放假两天。消息从镇广播站传出去，学生陆陆续续被接走了，最后空荡荡的教室里就剩下了一个叫小敏的学生。

　　看她一个人呆着不是味儿，我把她带到操场上滚起了雪球。许是很久没有这样亲近雪了，尽管雪花漫天飞舞，我们的欢笑依然不绝。

　　正闹的欢，“小敏！”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回头看去，教室前站了一个人，正冲着我们笑，那笑容竟有几分似曾相识。不及细想，小敏已欢快地飞过去：“小健哥哥！”我起身跟过去。

　　等走到门前，那人满是意外：“是你！”迎着他清亮的眼神，我终于想起来了。哦，是健。那个以前坐在后面喜欢把东西塞在我帽子里的家伙。自从毕业后，倒有七八年没见了。

　　一番寒暄之后，才知小敏竟是他的姨妹。这几个月，一直寄住在他家。在办公室里又闲扯了几句，知道我中午不打算回家时，他说下午想过来坐坐。

　　吃过午饭，他如约来到学校。没有久别后的生分，谈话随意，惬意，一如我们读书时的轻松。于是，我知道了他愚人节被整的惨状，他也知道了我第一次上课时的窘样。那个飞雪的下午，因了他的到来，倒显得有几分美丽。

　　那天，似乎晚得特别早。该回去了，他执意相送。其实，我的家离校不过一里多地。

　　雪，还在下，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出门，撑伞，却一路无语。很快就到了镇东的桥。那是一座老桥了，铺的全是一米多宽的水泥板，没有栏杆。桥上积了一层雪，还有些杂乱的脚印。很自然的，他牵起我的手，轻声说道：“雪天路滑，小心点。”然后引我走在后面。隔着薄薄的手套，还是感受到了来自他手心的温度，忽然想起早晨希望有人牵手的念头，我的脸莫名地有些发烧。

　　走过桥，又恢复先前的样子，都不说话，只听见鞋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侧头看去，他只笑笑，却笑得有点奇怪。

　　正感诧异，他忽地弯下腰，迅疾抓起一把雪，向我背后的帽子塞去。

　　我吃了一惊，忙避开。雪，撒了一肩膀。

　　他哈哈大笑：“行啊，身手比以前敏捷了嘛。”

　　反应过来了，我也回敬道：“哼，还是改不了这毛病啊！干什么老爱往人家帽子里塞东西？”

　　“干什么？”他的神情倏然认真起来，“因为那个时候就喜欢……你。”

　　心头乱了，还得故做平静：“开什么玩笑？”我胡乱指了一下，“哦，我家到了，你回去吧，谢谢你。”我扭头疾走。

　　身后是他一句：“我说的是真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年少时相互萌生的那份淡淡的喜欢，是爱吗？是真正的喜欢吗？我不确定。

　　那个夜晚，我第一次睡得那么不塌实。

　　随后的几天，都会在午后接到他的电话。依旧聊的轻松。

　　周一上班。吃过午饭，有点魂不守舍，突然发现自己期待的是他的电话，虽然明知道他不知道学校的号码。原来，就那么几天，已经有一个影子在我心里轻轻地飞了。

　　晚上，他打电话来，又聊。

　　末了，他半开玩笑地说要记得想我。

　　我笑着挂断了。

　　那一刻，他不知道，我是在心里点头的。

　　而此后，他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周二的晚上，我没有等到他的电话，也永远等不到了。

　　雪天路滑，报纸上不停地提醒人们注意安全。这也是他对我说过的。可惜，他自己却没能注意。

　　那个夜晚，他的生命永远留在了二十三岁。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怔忪了很久。 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不断地往下滴，一如我簌簌而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