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已86岁高龄,为了不让子女挂记,去年她老人家勉强同意住到了镇上。
居住于楼房套间中,没有收种两忙的辛苦劳作,也没有房前屋后拔草的琐事,勤劳一生的母亲,慢慢地习惯了这种单调无聊的生活,惟让她时常惦念、不时念叨的,是好久没有给老家箱子里衣服“爆伏”了。
在一个晴好的天气里,我陪母亲回到老家,第一次帮她晾晒箱子里的衣服。
箱子里的衣服已经多年不穿,但母亲还是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分类摆放着。夹杂在一堆羊毛衫、呢大衣等家常衣服中,一条套裙及一件大襟夹衫显得有些抢眼,我好奇地问母亲:“这两件衣服现在看起来也算时尚,你当时为什么不穿呢,几十年了还这么新?”母亲摩挲着两件衣服,流露出回忆的神情,缓缓说出原委。
那条黑底黑花做工相当考究的真丝套裙,原来是母亲的大姑出嫁到一个大户人家后,送给外婆的礼物。这么好料子的裙子,外婆没有舍得穿,而是留给母亲作了嫁衣。
上个世纪40年代,母亲从镇上出嫁到农村。在农村根本没有穿裙子的条件和习惯,这件美丽的嫁衣,母亲也一直未有机会穿过。因此,虽然“裙龄”已近百年,但它的实际穿着年龄近乎于零,其惟一“使命”,就是看箱子。然而,母亲每年都要把它拿出来“爆伏”,然后再珍而重之地藏起来。随着岁月的流逝,裙子鲜艳的色泽也在年复一年的“爆伏”中渐渐褪掉。
另一件九成新的紫褐色线格大襟夹衫,则是母亲30岁时父亲在上海专门请裁缝为她定做的。当时父亲在上海工作,母亲一人在家种地、侍候老人、养育孩子,父亲送给母亲的这份“奢侈”礼物,包含着他对母亲的感激与歉意。在那个乡下人穿的都是自己纺、织、染的青灰土布的年代里,这件夹衫绝对算得上是高档时装。但是,在我们小时候,即便是走亲戚,携大抱小的母亲,也因为怕弄脏衣服而舍不得穿它。等我们稍大后,母亲才会在走亲访友时,偶尔把这件珍贵的衣服拿出来穿穿,回家后又马上脱下,藏入箱底。随着我们日渐长大,家里的经济条件有所好转,母亲也慢慢发胖,衣服就永久地压在了箱子里。
伴随着母亲的诉说,那些曾隐匿于岁月深处的光阴与旧事,又渐渐浮现于我脑海。眼前的母亲,脸上虽已爬满皱纹,但我仍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到当年那个年轻姑娘穿上这些美丽衣衫时的雀跃之情。
而她的青春消逝了。当她从一个镇上姑娘变成农村妇女,在拮据的生活中,从农活、针线活开始慢慢学起,为了一个家庭的老老小小而辛苦操劳之时起,她的青春就如同这压在箱底的美丽衣衫,成为一种美好和奢侈的记忆。
看着已满头白发的母亲和两件历久弥新的衣衫,我的心中百感杂陈。这些年来,为了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我们做子女的不但尽量给予母亲好的物质供养,也会陪她去旅游,让她开开眼界,或者外出时给她打一个电话问候一下,让她少一份担忧。或许,更多的时候,我们应陪她聊聊天,听听她的唠叨,和她说说那些属于我们这个家庭共同的回忆和故事。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也许是我们儿女能给予她的最好礼物。
羽佳/文